——相传云家乃是山海暴乱中传承未断的古族,有三青血脉,纵然已有千年隐世不出,但只要这个名字还在,便足以让整个苍圻都为之忌惮。
更何况,云止与穆家这小子关系匪浅。
短暂的僵持后,花茧咬牙道:
“……走!”
血莺冷哼一声,朝身后抬了抬手,客栈外的数十人瞬息间遁入黄沙,无声无息。
穆尧立在破烂的柜台前,良久不动,直到那些气息彻底离开隐息符范围。
他没有上楼,也没有看向二楼那扇门,只是极轻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微微松塌下去。
又约莫过了半柱香。
客栈的门再次被粗暴地撞开,去而复返的缉魔司众人脸色铁青地鱼贯而入,直扑二楼。
房门洞开。
床榻边,静静坐着一个“人”。
银发散肩如瀑,青衫素雅,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笑意融融。
——面容与传闻中的溪明君一般无二。
只是那双本该敛尽风华的青瞳空洞无物,额前也无云纹流转。
这不过是一具存着云止些许灵力的精巧绝伦的灵傀罢了。
灵傀手中握着一张早已黯淡的传音符,符纸正寸寸化为飞灰。
血莺死死盯着灵傀,猛地一刀将其劈成两段,摔在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追——!一个灵力尽失的肉体凡胎,他跑不远!”
……
穆尧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
他要向东去,越过戈壁,逃入万顷竹海,十万大山。
毁脉绝灵大抵伤了根基,御风符不要钱的一张纸挥洒出去,凭着凡人之躯也不知能跳多远。
等他力竭后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
阳光炙烤着沙地,他被沙子埋得只剩下半个身子。
喉咙烧的发干发疼,灵脉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复着。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含了几颗补气丹,爬起来继续向前跑。
沙——沙——
四周风沙佁然不动了。
他敏锐的发觉身后有风,偏头躲开,利爪擦着他的额头划了过去。
他猛地抽出长剑,在地上翻滚数圈拉开距离。
沙妖无目,徒有一张满是尖牙的血盘大口。
穆尧只能暗骂自己过于倒霉。
逃命的时候,频频出问题。
这沙妖是死域荒原最常见也是最难缠的妖兽。
它没有形态,很难被杀死,纵然只剩下一点残躯,落入黄沙便会即刻再生,除非一击刺穿颅内妖核,方能彻底将其诛杀。
“与其落入仙盟之手,葬身沙妖之口倒也不错。”
沙妖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帛之声,凭着与黄沙融为一体的颜色混淆视听,巨爪直直向穆尧的左臂。
穆尧拔剑格挡,被拍出数丈,整个身子都陷进了沙丘里。
“咳——”
他偏头呛出一口血沫,只觉身子像被人揉碎了一般,呼吸间扯着五脏六腑都在疼。
穆尧闭着眼,耳畔的风慢慢变得焦躁。
那沙妖迎面扑来,利爪狠狠剌过穆尧的左肩。
刹那,穆尧抬手死死扣住沙妖的利爪,食指沾血,笔走龙蛇。
血色咒文化做一条条咒枷烙在沙妖粗糙的外皮上,蓝紫色的云纹阵图骤然向四方铺展。
“想学云家的招式?嗯……也不是什么秘技,我教你。”
“此曰:流云·拂衣阵。”
“云无心以出岫——”
“风有意……而拂衣……”
穆尧闭目凝思,掌心翻覆间,流水拂袖而出,紫电游龙相伴。
数道雷霆轰然落下,击得那沙妖浑身“滋滋”冒出黑气,没能嘶吼出声便化作一滩焦黑的飞灰。
穆尧抬剑刺出,碧玉般的妖核便碎成粉末,散进沙里。
当啷——
所剩无几的灵力已几乎完全枯竭。
穆尧在心底苦笑。
云止将他带大,十三载从未离弃。可昆仑剑阁开山之日越是临近,他心中就越是不安。
他想过一辈子窝在这死域荒原里,等百年之后化作一抔黄土,寿命绵长的云止依旧可以拂袖而去,斩断牵绊。
可父母失踪,家族没落。他还有太多仇是放不下的。源自他的恨,源自他的尘欲。
所以,他依旧选择用最伤人的话将云止逼走。
这些年来,放狠话这种事他做了不下千百次,云止次次都只是斥他,气急了也只是罚他练功,从未真被气走过。
可这次不一样。
云止似乎真的累了,亦或是对他彻底失望。
真的就这样走了。
说什么去云林秘境,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之后,再也没回来。
应该是……放弃了吧?
穆尧无端这样猜测。分明一切都如他所愿,如今反倒心里难过的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食,密密匝匝的疼。
一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便涌了上来,风沙再起时,眼睛已被水雾模糊的看不清。
他真想骂自己一句矫情,谁料,远处突然青天白日劈下一道雷。
穆尧眯了眯眼。
一个轮廓朦胧的绿影正飘飘渺渺,悠悠荡荡。
是谁?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头顶的烈日似乎被遮住了一角。
轻软的袍角擦过面颊,带着草木独有的清香。
他努力想去看清眼前人的容貌。
岂料,一张脸突然怼了上来,黄沙卷动面纱,穆尧只来得及看到一张咧得极大的嘴。
“诶,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