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极天之地,只余一条昏黄。
半月沙丘一望无垠,风急急卷着沙粒掀动藏青门帘。
柜台后,十三岁的少年一身灰蓝短打,袖口挽至小臂,手指正在陈旧的檀木算盘上拨得飞快。噼啪脆响在空荡的大堂内格外清晰。
客栈外的风声愈发急了。
砰——
门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门轴吱嘎乱晃。
七八个沙匪一拥而入,空旷的客栈霎时变得窄小。
沙尘裹挟着腥膻气涌了进来,为首之人脸上三道疤直直咧到嘴角,肩上担着阔刀,衣襟大敞。
“哟,还有个小掌柜?”为首沙匪咧开嘴,舔了舔舌头,“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倒藏了个细皮嫩肉的。”
霎时,哄笑声四起。
穆尧抬眼觑了他们一眼,将全是支出没有收入的账本扔回柜子里,语气无波无澜:
“有钱就住,没钱就滚。”
“小子,你很横啊!什么态度!”
沙匪头子伸手就要来揪他的衣领子。
穆尧没躲,甚至微缩了缩肩膀,露出一副受惊的模样,手指却悄悄滑向了柜台下方。
“弟兄们,今晚加餐!”
“嘿,老大,别把这小子吓尿了,待会儿不好吃啊!”
沙匪头子笑得嚣张,一脚踹向薄木板打制的柜台,揪起穆尧的衣领,因着惯性狠狠将他拎起,摁在后方橱柜上。
纵然双脚离地,被扼住喉咙,穆尧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如一团翻涌的污墨。
“该不是个傻——”
他话未说完,低头时便见心口深深插着一柄短匕。
穆尧一脸无辜的松开刀柄,微微咧嘴笑了起来,双手已如鹰爪般死死攀上沙匪的脖梗。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伴随重物轰然坠地的烟尘,将哄笑声死死压了下去。
穆尧从地上爬起来,熟练的抽过汗巾开始擦脸上温热腥臭的血。
堂内死寂。
其余人看他们老大倒在地上,喉咙还在“嗬嗬”冒着血泡,血泊开始蔓延,而那个动手的少年正慢条斯理的用抹布擦拭着脸上的血点。
“住店,还是滚?”
他似乎真的在认真询问。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喉咙上下滚动,色厉内荏地吼道:
“小杂种,你——”
话音未落,穆尧漠然抬眼。
只一眼,剩余的话便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冷,如同孤狼张开血口獠牙,只消片刻便是一场血屠。
六年逃亡,如阴沟鼠一般不见天日,无数次向死而生磨出的煞气与狠厉在此刻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
屋外风声平息了,只余脚下木板在吱吱歪歪的叫。
“……走!”
几个沙匪狼狈的拖着那尚未凉透的尸体,狼狈地撞出门去。
良久,客栈内又恢复了冷清寂寥。
“桌子坏了,云止,我去修……”
穆尧说到一半猛地怔住。
客栈空空荡荡,只余他一人了。
穆尧垂下眼,一滴血砸了下来,污了纸张。
“算了,不修了。”
正当他盘算着明儿去哪找堆柴火时,一道尖锐婉转的女声撕裂了戈壁夜的寂静。
“你能吓走他们,却未必躲得过我们。”
穆尧盯着被狼爪划破而血肉外翻的手腕,看着血珠一滴滴砸在满地狼藉里,没说话。
他缓缓抬头,望向被长枪掀开半边的门帘。
憎恶,唾弃,六年来的冤屈,一寸寸缠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缉魔司——三令。
他们居然找到了这里……
眼前翻涌起六年前那片焚城的碧焰,数万海族带起腥臭的雾,父母自城楼坠入滔天浊浪,穆家世代镇守的枫临城付之一炬。
而后是枫临城百姓偏听偏信,是仙盟颠倒黑白的诬陷,是众口铄金的“勾结魔种”,是程家伪善的嘴脸,是仙盟一道接着一道追杀的令……
六年。从东州到南域,从人声鼎沸到荒漠孤烟,像阴沟里的老鼠,藏匿、奔逃、濒死,苟活,再奔逃。牵连无辜,前路未卜,支撑他的,除了胸腔里那口不肯咽下的恨,便只剩……
“穆家小子。”
花茧一枪将门帘扯做两段,踩着门帘,踏入大堂,腰间烫金玉令如此惹眼。
“鬿雀简不属于穆家,更不属于你。交出仙器,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数十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齐齐落在栈外的沙地上,合围已成。
穆尧的手摸向腰间软剑。
他估算着杀出去的可能性,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自从六年前被仙盟的走狗——程家家主废去全身灵脉,烙下至死方休的追捕魂印,除了一双能画符的手,他已是废人一个了。
就当花茧自认胜券在握时,却见穆尧仰起头,喊道:
“哥,再不出来,就得给我备棺材了!”
血莺大惊,双刀横于胸前,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二楼东侧,紧闭的一道门后忽地传来一道平和温润,却让所有缉魔司修士肝胆俱颤的声音:
“缉魔司的手,如今已伸到这死域里来了吗?”
那声音不大,甚至微微带着些许笑意,谦和舒朗,却满怀威胁。
客栈内一片死寂。
风止了。
“……溪明君?”
花茧脸色沉下去,身后一侏儒,一妖女闪现左右,皆是如临大敌。
“缉魔司既无公理可言,今日我替盟主处决你三人,可乎?”
“大胆!你……”
二楼再无言语,熟悉的灵力威压一层层叠荡下来,三人额前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云止。未及弱冠便名动东州的“溪明君”。
在苍圻,鲜有人知云家。但仙盟中人,多多少少知道些许秘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