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破碎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女声,议事堂的门被“哗啦”一声撞开,左棠一步跨出来,肩上九彩披帛一挥,将喧嚣隔绝。
她注意到了静静站在院门口的穆尧。
“穆穆回来了。”
左棠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收拾好情绪,亲昵地唤了声,快步过去,如往常般抬手捏了捏穆尧软乎乎的侧颊。
“嗯。”穆尧轻轻点头,目光却自始至终黏在紧闭的议事堂门上。
左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容淡了些,不容置喙地拉起他的小手:“走,我们先回书房。”
穆尧心头一紧,下意识反抓住左棠的手:“母亲,是不是……”
“别担心,”左棠温声打断他,用力回握他的手,故作轻松,“天塌下来,还有爹娘顶着呢。”
“可……好,全凭母亲安排。”
回房的路上穆尧没再说什么,目光却四下游离不定,院墙旁葱郁的丛竹斜斜掩映在白墙上,枝条摇曳,风移影动。
“穆穆,今天和阿止玩得怎么样?”
“嗯。”
“哎呀,穆穆偏偏随了你父亲,闷葫芦一个,也就样貌随了你母亲我,美人胚子,漂亮,哦不,帅气!长大了一定是沧溟界最帅气的仙君,到时候估计都不回东州了吧?不回来也好,东州太小,要去大地方看看,中州就不错,各大仙门云集,母亲已经打点好了,准备将你送到中州去。离中州弟子招收也不远了,凭穆穆的资质,入天下第一宗的昆仑剑阁肯定绰绰有余,到那里,多交几个朋友……”
话头说起来了,左棠整个人就变得亢奋不已,拉着穆尧的手说个不停:
“你知道你有一个姑姑吧,叫左秋容!她这人厉害,现在可是昆仑剑阁的一峰之主,到时候你就去投奔她。”
“之前怎么没听您提过?”
穆尧不知左棠今晚为何要感慨那么多,心中不安更甚。
左棠被穆尧那黑沉沉的眸子盯了半霎,心虚地咳了几声。
“忘了嘛!哎呀,她比我大了两百多岁,而且她比我厉害,现在都归真境修为了,你母亲才凝元境五重呢!不过,你找到她之后,可要在她面前说点儿你母亲我的好话,丢不起这个脸呦!”
“您这分明是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穆尧小声怼她。
左棠才不管穆尧怎么想,突然又想起什么:
“还有还有,阿止那孩子性子好,八面玲珑,通情达理,讨人喜欢,他愿意和你玩就不错了,你别每次都对人家爱搭不理的。”
穆尧想也没想就反驳:“我没有不搭理他,我就是他会走……”
“哎呦~担心人家会走就将人捆在身边嘛,多简单~”
“母亲!”
穆尧被左棠这一波三折的声音弄得有些恼了,脸上火辣辣的烫。
“知道知道~”
穆尧哼唧两声,偏开头不去看她。
行过回廊时,穆尧惊于池中水竟全干了,心下一沉。
左棠忙宽慰:
“进了脏东西,自然要清理干净才好。”
“嗯。”
走到书房门前,左棠拉开门,见穆尧进了屋,她却没有跟着进去。
穆尧猛地回头。
“今夜情况特殊,穆家要布网抓住那黑鲛,以绝后患。你就在此地待着,好吗?”
胸口闷胀的厉害,那种惶惶不安之感愈发强烈。他下意识拽住了左棠即将抽离的衣角,执拗地不肯松开。
见往日最有沉稳懂事的儿子露出依恋神情,左棠终究心软了。
她声音发哽,抬起手,轻轻在穆尧掌心一挠:
“对不起。”
旋即,左棠毫不迟疑地抽离衣角,锁上房门。
金色大阵盘旋而起,将书房笼罩在内。
回望一眼,她将肩上披帛取下,于空中猛地一抖,那柔软的彩绸瞬间拧作一股。她抬手一握,便化作一杆长枪落回手中。
“老伙计,好久没用你活动活动筋骨了!今夜,随我一战吧!”
穆尧望着紧闭的朱红门窗,空空荡荡的掌心还残着衣料抽离指尖时带起的细微摩擦。
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荡的直灌风。
“左棠,你要好好的。”
“我还等着你……”
……
三更。
穆尧和衣躺在榻上,却生不起丝毫睡意。不安如同藤蔓,缠绕呼吸,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
咚——
咚——
咚——!
低沉冗长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敲碎了深夜的寂静。窗外金光闪动得更厉害了。
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鲛珠港方向传过来。
穆尧猛地从榻上弹起,冲到窗边。
远处,港口的天,已被映成一片妖异的碧绿。火光冲天而起,连绵的爆炸声如同闷雷滚过天地,混杂着无数尖锐的死后,以及城中百姓绝望的哭喊声。
穆尧扭身冲到桌案上,扯来一支笔,沾了朱砂便在地上挥毫。须臾,一血色符箓腾空而起,拧成一条条细红的线探进门板的缝隙里,却在触及金光的刹那发出“滋滋啦啦”的细响,瞬间崩断。
出不去。
他又以灵力引着血篆刺向轩窗,终于撬开一条小缝。
就在这时,一道绚烂的七彩霞光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通体莹白的蛟龙,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朝着港口火光最盛处疾掠而去!是左棠的本命法相。
与此同时,一道厚重的金色剑光裹挟着不动如山的气势,紧随而去。
爹娘都出战了!
穆尧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听着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的爆炸声、厮杀声,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夜叉尖啸……一直持续到天光破晓,碧焰如泼天巨浪,瞬息间席卷整座城。
无声无息。
……
“吼——!!!”
并非人声,而是一种跨越千秋万载,来自太古洪荒的暴戾龙吟。缠头千丈海水,直入九霄。
轰隆隆——
一声尖叫划破夜色。
“那……那是什么东西?!”
“有东西要出来了!是海族……不,不对!”
程睎顿住脚步,猛地扭身扑向栏杆,双手直发颤。
在穆尧和云止坠海的那片海域,此时此刻,方圆数里的的海面猛然轰动。一道粗壮的水柱冲天而起,直贯云层,
盘旋扭动起激烈的水漩。
天色,瞬息晦暗。千万道紫白的雷霆扭动着撕裂天空。
煌煌天威,足以叫天地震服。
程家宝船上,所有修士皆是面色惨白,心神剧震。
“难道是黑鲛?!”
“不对!这气息……”程睎面色剧变。
水漩的中央,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破水而出!
漆黑如墨的玄鳞甲覆盖起宛若起伏山峦般蜿蜒的身躯。峥嵘粗壮的龙角傲然挺立,弯曲向天。
是龙,一条通体玄黑的巨龙!
那巨大的头颅彻底抬起,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的竖瞳。
瞳里,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暴怒和毁灭。
“龙……黑龙!是真正的龙!”
程睎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是不加掩饰的错愕,手微微发抖。
这道细长苍黑的影子,疯狂扭动着身躯,向翻滚的云海扑去。
“龙爪!那龙爪里有……有人!”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碎山裂石的庞然龙爪间,无比轻柔又小心的,捞握着一抹染血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