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杀机毕现。
云止头也不回，左手向后凌空一抓。
那支灌注了守道境修士七成灵力的精钢箭矢，竟在他掌心三寸之外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死死绞住。箭身剧烈震颤一下，旋即“咔嚓”一声碎作数断，散了满地。
云止掩下眸底翻涌的杀意，心中只念着那个即将被海浪吞噬的少年。
“长留！”
他清喝一声，右手并指如刀，便要挥向铁笼。
“啧，碍事。”
匿在暗处的程修远放下长弓，轻啧一声，抬指，凝着水蓝灵力的一击遥遥拍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乍响。维系铁笼悬空的最后一根“钉子”，瞬间崩碎。
哗啦——
铁笼再无牵挂，猛地一沉，瞬间没进汹涌的海面之下，只留下一个翻滚的漩涡和白沫。
“长留——！”
云止瞳孔骤缩，他毫不犹豫扑下去，猛地扯出即将滑落的铁锁末端，被拖拽着向前数十步才堪堪停下。
他灵力运转，排开海水。
笼中，穆尧已被海水灌晕过去，仅存的本能让他双手死死扣着铁栏不肯松开。
云左臂蓄力，右手掌凝起一道风刃。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铁笼，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一道幽蓝的，裹挟着刺骨寒意的掌印，毫无阻碍地拍向他！
云止大惊。
是程家绝学——沧浪掌。一掌断心脉，十二时辰之内若不化解，必死无疑。
是程睎！他一直隐匿在侧，等的就是他心神俱系，无所防备的一瞬。
躲开，铁笼瞬间就会被海水卷走，穆尧必死无疑。
不躲……
电光石火之间，云止眼中仅剩一片澄净的决然。
他竟对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沧浪掌视若无物，将全身灵力疯狂灌于右掌风刃之中，朝着铁笼的栏杆全力一斩！
咣当——
铁笼的门应声而碎。
与此同时，幽蓝掌印也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云止后心。
“呃——！”
云止眼前骤然一黑，掌力透体而入，阴寒歹毒的掌力瞬间灌入四肢百骸，携着全身气血猛地逆冲而上，直撞心脉。
气血瞬间狂暴逆流，心脏被倒灌而回的血撑胀、拧搅。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他口中喷薄而出，近乎昏厥。
可他的手，依旧死死抓着铁锁，凭着那股劲儿，竭力一拽！
那沉重的铁笼连同其中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年被抛上半空，又砸落甲板，滑出半艘船的距离，撞上桅杆停下来。
云止并指连挥，数道透支灵力的风刃绞杀而去，扑上来的程家修士被逼退连连。
他踉跄扑入，将里面软倒的、浑身湿透冰冷的少年捞入怀里。触手一片冰凉，唯有微弱的脉搏，证明他还活着。
“动手，斩草除根。”
程睎冰冷的声音自不远处的主船传过来。
又是数十名高手，齐齐落在甲板上，将两人逼入绝境。更远处，还有更多船只正在靠拢。
云止抱着穆尧，一步步退向船体边缘，紊乱逆流的血无处可去，沿着七窍，随着呼吸一股股涌出来，又被他死死压下去。
身后，是无穷无尽的深海。
怀中少年似乎被颠簸和血腥气刺激，睫毛颤动几下，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丝缝隙。
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对上云止染血的下颌，和那双依旧温柔，却盛满了疲惫与痛楚的浅青眸子。
他的心口似乎正被什么滚烫的液体浸透，烫得他几乎喘不动气。
穆尧看到了，看到了云止心口，迅速洇开的，那片越来越多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咳……”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云止低下头，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少年搂得更紧些。
他凑近穆尧耳边，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浪拍散。依旧温柔。
“长留……怕吗？”
穆尧望着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云止似乎想如从前一般对他笑一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泪混着血大片大片往下淌。
“乖，闭眼。”
话音轻飘飘散尽风里。
他抱着穆尧，向后一步，踏空，坠入那咆哮的海涛里。
了无踪迹。
海水冰冷，争先恐后涌入鼻腔。
穆尧无意识蜷进那人冰冷的坏里，死死抱着他。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破碎的记忆裹挟着最后的片刻温柔，随暗潮轰然回涌——
……
“云止……”
“嗯，怎么了？”
“你们青鸟寿命绵长，我怕……没什么。”
穆尧将头深深埋着，手里捏吧着吃了一半的金龙拉糖，像个静悄悄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云止身边。
云止怀里还抱着个新买的、关节精巧的木头傀儡。
他突然俯下身、凑向穆尧，晃了晃手中作哭泣状的傀儡。
“怎么了？一整日都无精打采的？”
傍晚的风轻轻抚过他柔软如白缎般的银发，在夕阳余晖里闪动着破碎的金光。
短短一条街，两人走到云家宅邸时已是暮色四合。
山峦间升起层层云雾，最后一点红被遮掩起来，远处海面泼来大片阴云，如一支压得极低的墨笔。
隐隐雷声混杂着风声呼啸扑来，要下雨了。
“没有……”
云止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迎神会在即，穆叔近来早出晚归也正常，不必忧心。”
穆尧不答，只板着脸瞪他：
“你快回家去，将衣裳换了，别着凉。”
云止笑着，用指腹轻轻点戳他眉心的一点朱砂红。
“知道啦——小大人。”
穆尧抿嘴不说话了。
云止笑笑，也不再逗弄他了，只转身向云家走去，不忘温声对他说：
“明日见。”
暮霭沉沉，灯笼的光晕染开一小团暖黄。云止站在那光晕的边缘，青衣墨发，眉眼温柔。
“明天见。”穆尧低声喃喃。看着那身影消失彻底消失才转身。
走了几步，他停下，从怀里偷偷摸摸掏出个不起眼的灰布小袋子，将手里化得有些软烂的麦芽糖，小心地收纳进去。
糖很甜。是云止付的钱。他说，小孩儿多吃点儿甜的长大了才会开心。
穆尧抿了抿唇，加快脚步。
风更急了，卷着潮漉漉的沾了衣衫，不知为何，心头那点从午后起便盘桓不去的的难安，随着渐起的风雷，更浓重了些。
……
刚踏入穆府前厅，争执声便闷哄哄传过来。
是父亲穆忘归的声音，隐含着喷薄欲发的怒意。
“……程家昨日便已秘密撤离鲛珠港！如今港口防务空虚，门户洞开！黑鲛先锋已至东海，距我枫临城不过百里！此刻你们提议弃城，与将这枫临城数万百姓拱手献祭又有何异？！”
“家主！存续家族为要啊！”一道苍老激越的声音反驳，“程家为何先走？他们定是得了我们不知道的消息！仙盟的援军何在？通报已发出三日，杳无音信！仅凭我穆家，如何抵挡？！”
“毁了基业还能从头再来！九百年前东海之盟言犹在耳！程家背弃盟约，难道我穆家也要做那等贪生怕死、背信弃义之徒吗？！”
“够了！”
一声厉叱强行打断了争执。
“逃避是没有用的，将黑鲛彻底击退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