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茵目光轻扫，在场宾客的异样神情尽收眼底。她知晓陆涯的难处，但在外人看来，陆涯连陈家乔迁之喜都不肯出面，可见对她的嫌弃。若非国公夫妇一早便来坐镇，显示对她这个儿媳的看重，不知会有多少难听的话迎面砸来。

然而眼前这女子，目光睥睨，直言讽刺，丝毫不顾及国公夫妇。她心念电转，敢这般姿态的，只有正经亲戚。

阁老那边的亲戚，家风严肃，没听说有谁倨傲。倒是陆荏口中描述的二姑母，陆涯的二姐陆沁，能跟此女对得上。

她的手仍被曾娡攥在掌中，指尖微动，画了个“二”，得到用力一捏，以示肯定的反馈，顿时安心，反唇相讥。

“二姐生于国公府，十八年方出嫁，合该清楚陆都统的性子，岂能人云亦云，说出这般笑话。”

她面色恍然，仿若开解。

“二姐才回京，未能亲赴我们婚礼，与陆都统上次相见未知几时，道听途说在所难免。”

陆沁当然清楚陆涯的性子，平等嫌弃一切，不独对陈茵，那又如何？

“枳句来巢，空穴来风[1]。妹妹办报俗名大噪，怨不得旁人非议。而今既入陆家，合该摒俗。”

她眼中闪过隐晦的不甘。

“妹妹需知，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怜光彩亦须臾[2]。”

陈茵眨了眨眼，真有意思。说她是光彩不了多久的草萤与荷露，那燔柴和照乘是谁？陆沁自己？

她莞尔一笑，看似自勉：“多谢二姐关怀，我不忮不求，何用不臧[3]？”

曾娡眼皮一跳，狠，太狠了！陆沁不正是又忮忌又贪求，才会无事生非？竟将陆沁那点心思，当着大庭广众摊开来晒。

陆沁出嫁前深受国公喜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抬手便是一挥：“不逊之妇！”

陈茵急忙退后，不过陆沁的巴掌没能落下，被一只粗茧显而易见的手擒住。转脸一瞧，竟是国公夫人，不知何时至此。

国公夫人随意一甩，便让陆沁踉跄几步：“丢人现眼。”

陆沁狠狠咬牙，如今父亲的心头宝不再是她，而是这个继母。优势不在，她垂眸，端正仪态，轻抚袖口，维持着体面。

“老夫人误会，实乃五弟妹不服管教，守着她那俗不堪言的报社，伶牙俐齿，恼人得很。”

国公夫人神色淡淡，语气疏离：“都统夫人的报社如何，自与都统商议，与你何干。”

陆沁死死掐着掌心，强压心头怒火。她回京不是一天两天，先前被长嫂拦着，见都见不到陈茵。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又被继母拦着。陈茵究竟有何秘术，竟人人袒护！睨了陈茵一眼，她就不信，连父亲也会袒护这个外人。

“哼！”她冷笑一声，甩袖而去，“俗不可闻。”

陈茵咬着唇，顾及自家的宴会，暂且不多计较，朝国公夫人一礼：“多谢家慈深明大义。”

国公夫人只做分内之职，并不居功：“小事而已，你们年轻人，继续玩乐。”

旁观一场精彩大戏的众人，纷纷扬起笑容，热热闹闹地应和。顶着那些若有似无飘过来的视线，陈茵紧紧拉着曾娡，扛过了这一天。

真是终日打雁被啄眼，天天吃别人的瓜，终于也被别人看了乐子。

浩浩荡荡的流水席逐渐散去，陈家还有一顿自家人的晚宴。陈茵将曾娡留了下来，绕着空旷无人的演武场，打听陆沁到底在发什么疯。

曾娡眉眼讥笑：“你有所不知……”

身为陆涯的亲姐姐，陆沁没沾到一丝光，反而因陆涯异军突起，她的丈夫技不如人，失势离京。她被迫随夫远走，心里不知多恨，却又不敢朝陆涯发作，自然就想拿陈茵出气。

“她可大错特错了，你非但不是软柿子，还是能硌掉淳安郡主大牙的报社主人。她怕不是以为，你那篇《讨淳安郡主书》，是找人代笔的吧。”

陈茵嘴角弯了弯，谦虚道：“平日里报纸发表茶余饭后的闲谈故事，衬得我拙笔之作响亮了些。”

曾娡白眼一抛：“你这般拙笔，我倒想拥有呢。”

陈茵心头一动：“何妨试一试，加入我的报社？”

“算了，我屡次提笔，皆无话可写。”曾娡取笑，“怎么，有陆涯当靠山还不够？”

“陆涯这个靠山不太平。”陈茵难掩失落，“婚前他不归家，无人指摘。婚后他不归家，人人指摘我。明明还是一样的做派，怎能赖我。”

暖风乍起，摇动一树丁香，星星点点的紫落到陈茵发上肩上。她抬手拂去，衣袖缭绕着馥郁香气，骤然一顿。陆涯离开那天，她正巧在曾娡家染了一身丁香味，不知陆涯是否因此才激动，下次可以试试。

“我这个靠山同样不太平。”曾娡一脸的爱莫能助，“别家欺你，不入报社，我照样打回去。可陆沁欺你，即便加入报社，我也只能沉默。”

走出一段路，她没跟上去，曾娡回首：“随意拍拍就好，一点花瓣，不碍事。还是说，我方才没为你出头，不高兴了？”

陈茵回神，连忙解释：“我明白的，国公夫人是你姨母，你掺和陆家人的纠纷，只会叫你姨母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