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卧底心痕

混沌的意识在一片温和的静谧之中缓缓苏醒，周身紧绷的神经随之慢慢松弛下来。后颈处被手刀击打留下的钝痛依旧隐隐作祟，每一次轻微的转头动作，都会牵扯出颅腔内部一阵阵沉闷的酸胀，肩头那片在火场之中被高温木片灼伤的皮肉，原本尖锐刺骨的痛感已经被药物抚平，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麻痒，顺着肌理慢慢蔓延开来。

段星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起初一片朦胧，待适应了屋内柔和的光线之后，周遭的景象便清晰地映入眼底。

这是一间布置得格外整洁干净的卧房，墙面粉刷得素净淡雅，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角落里看不到半点山村老宅常见的蛛网与积灰。厚实的布艺窗帘紧紧拉拢，将屋外山林间的风声与天光尽数阻隔在外，屋内氛围安静得近乎压抑，唯独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皂香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清浅干净，与唐家村外随处可见的烟火焦糊味、柴油腥气格格不入。

他平躺于柔软的木床之上，身上早已换下了那件被烈火焚烧得破败不堪、沾满炭灰与血渍的警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宽松舒适的棉质便衣，布料触感温软，贴在肌肤之上没有丝毫不适感。四肢没有被绳索捆绑束缚，周身也感受不到半分被拘禁的压迫，可越是这般安稳的处境，段星心底的警惕与不安便越是浓烈。

他下意识抬动左臂，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左肩伤口处。

方才在火场之中狼狈负伤的位置，此刻已经被人细心处理妥当，伤口表面的灼烧创面被仔细清理消毒，敷上了清凉的药用膏剂，外层缠绕着规整平整的医用纱布，包扎的手法专业娴熟，每一处褶皱都贴合着皮肉轮廓，看得出来处理之人格外用心。就连掌心被碎石棱角划破的细小伤口，也同样被清理干净、妥善包扎，细微的伤痕被完整遮盖，不再裸露在外承受刺激。

视线流转间，段星才注意到，床沿一侧的木椅之上，正安静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段月。

他身姿端正挺拔，腰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慵懒懈怠，双手自然搁置在膝头，周身依旧萦绕着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屋内柔和的光线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冲淡了平日里那份生人勿近的冷硬，眉眼间却始终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目光淡淡落在地面某处，沉默静坐，仿佛已经在此守候了许久的时光。

自始至终，段月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也没有率先抬眼看向苏醒的弟弟，一室之内，只剩下两人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静谧的氛围里暗藏着一触即发的汹涌情绪。

昨日火场之中发生的一幕幕画面，如同滚烫的烙印一般，瞬间尽数涌入段星的脑海。冲天肆虐的烈火，轰然坍塌的木质房屋，被深埋于废墟之下再也无法脱身的党文远，全村村民冷漠合围的狰狞模样，还有夜色之中骤然现身、看似掌控全局的源月，以及最后一刻，亲哥哥毫不犹豫劈向自己后颈的那一记手刀。

所有的画面交织重叠，愤怒、委屈、悲痛、失望与不解，诸多情绪如同翻涌的潮水，顷刻间席卷了他的整个胸腔，憋闷的情绪堵在喉咙之间，几乎让他难以喘息。

段星看着眼前静坐无言的段月，心中积攒已久的抵触与怨愤再也无法压制，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死死攥住了肩头缠绕的纱布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下一秒便猛地发力，狠狠向着外侧撕扯开来。

刺啦一声轻响，原本包扎得整齐牢固的医用纱布瞬间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裂口，层层叠叠的布帛松散脱落，顺着肩头缓缓滑落，散落在身下的被褥之上。刚刚被妥善处理好的灼伤伤口再度裸露在空气之中，微凉的气流触碰着破损红肿的皮肉，尖锐的刺痛感骤然传来，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可段星对此却浑然不在意。

他动作粗暴而决绝，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抗拒，抬手将肩头剩余的纱布尽数扯落丢弃，任由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外，以此宣泄着心中浓烈的不满与排斥。在他看来，这般假意的温柔照料，不过是虚伪的伪装，根本无法抹平昨日所发生的一切伤害。

段月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在段星凌乱的肩头，看着重新裸露出来的伤口，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无奈，只是这份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沉稳的神色所掩盖。他没有因为段星冲动的举动而动怒，也没有上前制止对方自残般的行为，只是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伤口刚刚才清理上药，你这般贸然扯开纱布，创面极易沾染细菌引发感染，后续只会加重伤势。”

段月的语气平淡温和，只是客观陈述着事实，听不出半分指责与训斥，可落在满心怒火的段星耳中，却只觉得无比虚伪刺耳。

段星猛地抬眸，通红的双眼直直对上段月的视线，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沙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伤势感染又如何，就算皮肉溃烂、终身留疤，也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微微前倾上身，肩头的伤口因为大幅度的动作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可他全然不顾自身的疼痛，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眼前的兄长：“昨日在火场之外，你亲眼看着一众村民纵火行凶，眼睁睁看着党文远前辈葬身火海，看着这群作恶之人颠倒黑白、肆意妄为，你非但没有出手阻拦，反而站在他们的阵营之中，甚至亲自出手将我击晕在地。如今又假意好心为我处理伤口、更换衣物，这般惺惺作态，你自己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积压在心底所有的质问与怨怼，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尽数宣泄而出，兄弟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面对弟弟字字诛心的质问，段月的神色始终沉稳平静，他没有急于开口辩解，只是安静地承受着所有的指责与不满，薄唇紧紧抿起，眉宇间凝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沉郁。过往数年深埋心底的苦楚与隐忍，外人无从知晓，如今面对至亲之人的误解与怨恨，他心中亦是五味杂陈，百般滋味交织缠绕。

漫长的沉默过后，段月缓缓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情绪激动的段星，语气缓慢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在你眼中，我已然是与源月同流合污、依附黑暗势力的同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