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抬不动。
半分余地都没有。
党文远被死死困在坍塌的梁柱之下,腰腿完全卡死,动弹不得。下半身麻木剧痛,骨头像是被硬生生碾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感,连动一下指尖都无比艰难。
“别费力了,段星。”
党文远喘着粗气,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的痛颤,却异常平静。
他抬眼望着眼前满脸慌乱、眼底泛红的年轻人,火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彻骨的无力。
他比谁都清楚现状。
梁柱卡死、火势滔天、房屋持续坍塌、浓烟不断窒息,外力根本无法撬动重物。留在这儿,只有一个结局,葬身火海。
“走不了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稳住紊乱的呼吸,忍着骨骼碾压的剧痛,眼神异常坚定,“听我的,别耗着了。”
“不可能!”段星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双手依旧拼命抵着梁柱,力道用到极致,手臂肌肉剧烈颤抖,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哽咽,“我不可能把你留在这儿!我能抬动,我们一起走!”
他不肯接受这个结局。
一路并肩跨部门联动侦办毒案,从城市街巷追到深山绝境,无数次博弈、无数次凶险、无数次互相兜底。党文远沉稳、果决、冷静,一直是稳住全局、护住他的人。
现在,他怎么可能独自逃生?
“听话。”党文远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强忍颤抖的声线,语气放轻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抬不动,我清楚重量。再耗下去,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儿。”
四周的火势越来越凶。
墙面大面积碳化坍塌,更多碎木、焦板不断坠落,浓烟已经浓到让人几乎无法睁眼,氧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刺痛。
整栋房屋的结构已经彻底损毁,随时会整体塌陷,彻底化为一片焦土。
“我们是警察。”党文远抬眼看着他,火光映在他沉静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杀伐凌厉,只剩厚重的恳切,“死在这里,不值。但你活着,就还有机会出去。”
“出去上报、取证、追查源月、端掉整条制毒链、翻整整个唐家村的黑底。”
“你活着,案子就不算结。”
段星喉咙彻底发紧,酸涩的哽咽堵在胸口,眼眶通红,水汽疯狂堆积,视线被泪水和浓烟双重模糊。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他声音发颤,带着执拗的倔强,“我们一起来的,就要一起回去!”
他从来没想过,这场深山摸排,会变成生死诀别。
前一秒还在并肩复盘案情、识破村民伪装、警惕鸿门宴陷阱、联手自救催吐,后一秒就深陷火海,阴阳相隔只差半步。
“没有一起了。”
党文远轻轻摇头,剧痛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唇色褪尽,可眼神依旧清明、沉稳、冷静。
他太懂局势,太懂犯罪团伙的狠毒,太懂此刻绝境的无解。
“段星,你冷静听我说。”
他放缓语速,忍着骨骼碾压的剧痛,一字一句,清晰郑重:
“唐家村全员涉案,包庇制毒、窝藏逃犯、蓄意袭警、纵火灭口,整条村子已经烂透了。源月的根在这里,他的制毒大本营在这里,所有暗处的网、所有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全都在这里。”
“我被困在这里,是意外,也是定局。但你不能死。”
“你活着出去,才能把今晚的一切带出去。你要上报市局,申请警力围剿,查封地窖制毒窝点,彻查全村涉案人员,追缉源月,把这条盘踞多年的毒链连根拔起。”
“你要是留在这儿,我们今天所有的发现、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博弈,全部作废。这群人会彻底抹平痕迹,继续藏在深山里制毒作恶,永远没人知道真相。”
这番话,字字千斤,砸在段星心上,压得他浑身发抖。
他心里全都懂。
可懂,和接受,是两回事。
眼睁睁看着并肩作战的前辈、拼死护住自己的人,留在火海绝境,自己独自逃生,这比死更煎熬、更煎熬。
“我不甘心……”段星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脸上的炭灰烟尘,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凭什么是你留在这里……凭什么我要一个人走……”
火光烈烈,风声呼啸,木梁炸裂的脆响连绵不绝,火海炼狱里,少年的哽咽破碎又清晰。
党文远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温和的动容,语气轻了许多,带着一丝嘱托,也带着一丝托付:
“没有凭什么。干我们这行,总有挡在前面的人。”
“我从警几十年,见惯了黑暗,也习惯了挡风险、顶刀口。今天是我,没什么可惜的。”
他凝望着段星,眼神郑重而恳切:
“但你不一样。你年轻、敏锐、心思细、观察力强,你能查到别人查不到的线索,你能撕开别人撕不开的口子。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你摸出来的脉络,你最清楚全貌。”
“我替你挡这一劫,你就替我,替所有被毒祸残害的人,把这个案子办完。”
“活着出去,查到底。”
简单几句话,托付了所有未竟的案情,所有未完成的使命。
烈火还在疯狂吞噬房屋,温度越来越高,浓烟越来越浓,头顶主梁的裂痕越来越大,整片废墟已经到了崩塌的临界点。
留给段星的时间,只剩最后几十秒。
“走!”
党文远忽然加重语气,声音陡然强硬,带着命令的口吻,眼底褪去所有温和,只剩刑侦领导的果断决绝,“立刻走!后窗还有最后一丝缺口!再不走,彻底来不及了!”
“段星!服从命令!”
这声命令,穿透火海喧嚣,狠狠砸在段星心上。
他浑身剧烈颤抖,肩膀的伤口剧痛不止,心口的酸涩、痛苦、愧疚、不甘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彻底压垮。
他死死盯着被梁柱压住、困在火海中央的人,看着对方被火光染红的眉眼,看着他强忍剧痛依旧挺拔的身姿,看着四周不断坠落的燃木、不断崩塌的墙体、不断逼近的死亡烈焰。
他终于明白。
没有选择了。
真的,一丝一毫的选择都没有了。
留下来,双双殉职,案情彻底掩埋,黑恶继续猖獗。
走出去,孤身负重,带着所有人的托付,撕开整片黑暗。
段星咬紧牙关,死死憋住翻涌的哭声,通红的眼底盛满滚烫的湿意,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极致的隐忍与痛苦:
“……我记住了。”
“我一定查到底。”
“一定把他们全部揪出来,一定抓到源月,一定端掉整个窝点。”
“我替你,把案子办完。”
字字泣血,字字铿锵。
是承诺,是托付,也是诀别。
党文远看着他,终于轻轻点头,眼底浮出一丝释然,最后低声叮嘱一句:
“照顾好自己。”
轰——!
又是一块巨大的墙板轰然坍塌,落在不远处,火星漫天炸开,火浪再次暴涨。
最后的逃生窗口,即将彻底被封死。
段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困在火海中央的身影,那道沉稳、挺拔、无数次护住他、稳住全局的身影,在漫天烈火中逐渐被火光吞没。
他猛地转头,不再回头。
强忍肩头剧痛,强忍心口崩塌般的痛苦,红着眼眶,纵身朝着唯一的后窗缺口冲去。
碎木在身后坠落,烈火在身后咆哮,坍塌声在身后轰鸣。
他拼尽所有力气,撞开松动的后窗,从火海炼狱之中,狼狈却坚韧地,冲了出去。
身后,整栋木质老房,彻底轰然塌陷。
漫天烈火,瞬间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