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的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汹涌,每一句家常闲谈,都是针尖对麦芒的博弈。
又一名中年村干部笑着搭话,眼神看似无意扫过两人神色:“说起来,唐汤那老宅空了太多年,是不是破败得不成样子?我们村里一直没人敢碰那房子,晦气得很。你们今天排查,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就没留下点什么旧东西、旧痕迹?”
这句话问得极具针对性。
精准戳中他们搜查老宅的核心,迫切想知道,那栋藏着制毒地窖的空宅,有没有暴露破绽,有没有被警方查出猫腻。
段星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自然咀嚼,神色平静无波:“老房常年空置,杂物杂乱,灰尘厚重,没有留存任何有效生活痕迹,也没有找到可供溯源的遗留物品,基本可以确认,长期无人居住。”
他坦然复述着伪造的假象,神色坦荡,眼神澄澈,没有半分闪躲。
既然全村演戏,他们便陪着演到底。
众人闻言,眼底的戒备稍稍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彻底放下警惕。几人相互递着隐晦的眼神,席间劝饭劝菜的频率越来越高。
“警官多吃点,赶路辛苦了。”
“这土鸡是自家散养的,补身子,山里寒气重,多吃点暖一暖。”
“尝尝自家腌的腊肉,城里吃不到这个味道。”
所有人都在刻意劝食、劝水。
不断诱导他们动筷、进食、饮水。
段星的嗅觉一直高度紧绷,悄悄分辨着桌上每一道菜品、每一杯茶水的气味。饭菜本身味道正常,烟火味纯正,没有刺鼻的药味异味,茶水也清澈无味,看似毫无问题。
可越是毫无破绽,越是凶险。
真正的迷药、安神药剂,大多无色无味,溶于热菜温水,悄无声息侵入人体,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他全程浅尝辄止,每道菜只动极少量,茶水只抿了一口润唇,绝不吞咽过多。姿态从容自然,看不出刻意规避的痕迹,完美贴合做客就餐的状态。
党文远同样谨慎至极,进食克制,动作松弛,眼底的冷静却从未消散。
这场宴席,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包装在淳朴乡情之下的围杀。
对方不确认他们掌握的线索,不敢直接动手灭口,便用最温和的方式困住他们,一边层层试探,一边伺机下药控人。一旦药效发作,两人失去行动力、意识模糊,届时对方想逼供、想灭口、想掩埋痕迹,都由他们掌控。
全程半个多小时的宴席,每一秒都充斥着无声的博弈。
耳边是热情的劝饭闲谈,眼底是全村人的隐晦窥探,周身是密不透风的禁锢与杀机。看似温和的小院里,没有刀光剑影,却比废墟枪斗更加凶险。枪火对峙是明棋,而此刻的阴毒算计,是无解的暗棋。
待众人试探不出任何破绽,确认两人没有当场察觉异常,宴席才渐渐落幕。
村长笑着起身,依旧热忱满满:“天色太晚,山路危险,今晚就别赶回城里了。村委有闲置房间,收拾干净了,两位今晚就在村里暂住一晚,明天再继续工作,安全稳妥。”
留人过夜。
彻底锁死他们的行踪,将他们彻底困在这座闭环的山村牢笼里。
两人没有拒绝,依旧顺势应下。
越是抗拒,越容易暴露。此刻唯有顺从,才能暂时保全局面,等待脱身时机。
饭后众人散去,村干部各自离场,小院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热闹的烟火气彻底褪去,只剩下惨白的灯光,空荡荡的院坝,还有山间呼啸的冷风。
村委的闲置房间就在小院西侧,两间简陋的单人房,干净整洁,看似毫无问题。
踏入房间的瞬间,隔绝了外人视线,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短暂松动。
房门轻轻合上,落锁的轻响过后,压抑的氛围依旧没有散去。
党文远刚靠在墙边,身形微微一晃。
细微的动作很轻,几乎难以察觉,却被身侧时刻戒备的段星瞬间捕捉。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党支,你怎么样?”
党文远抬手按了按眉心,眉眼微微蹙起,原本沉稳清明的眼神,已经染上了一层浓重的倦意与昏沉。头脑发胀发沉,太阳穴突突钝痛,四肢渐渐泛起酸软无力的麻痹感,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
中招了。
饭菜里真的下了药。
无色无味,渗透性极强,发作缓慢却霸道,在不知不觉间侵入神经,压制行动力与意识。
方才席间,党文远为了不露破绽,正常进食饮水,中招远比浅尝辄止的段星更深。
“不对劲。”党文远压低声音,嗓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沉滞,“脑子发昏,四肢发软,是神经性安神药,剂量不致命,专门用来控人、锁意识。”
这种药量,不会致人死亡,却能让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失去判断力、失去行动力,任人摆布。
段星心脏骤然收紧,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
对方的算计,远比他们预想的更阴狠、更周密。
不直接下致死毒药,不留任何命案证据,只用安神控人的药剂,悄无声息控制闯入的警员。一旦两人彻底失去意识,后续所有操作,都由村子全权掌控。伪造意外、连夜转移制毒设备、抹除所有痕迹、埋掉所有证据,甚至悄无声息处理掉他们,都神不知鬼不觉。
“别撑着。”段星立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急促却沉稳,“不能让药效彻底发作,必须马上催吐,把体内残留药剂排出来。”
没有多余迟疑,时间就是生机。
房间里没有专业解毒设备,唯一的自救方式,就是立刻催吐,清空胃部摄入的有毒食物,阻断药剂持续吸收。
段星快速找来脸盆、清水,扶着身形发沉、意识渐昏的党文远俯身弯腰。指尖精准按压喉间催吐穴位,动作利落干脆,力道克制精准。
一次按压,胃里剧烈翻涌。
混杂着药物的食物残渣尽数吐出,酸涩灼烧的痛感席卷食道,一次次清空胃部残留。段星动作沉稳,全程扶稳对方身形,递水、漱口、反复催吐,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自己也立刻俯身,自行催吐,清空席间少量摄入的食物水分。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清水流动声、压抑的呕吐声。
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和死神赛跑,和逐渐扩散的药性博弈。
反复数次催吐过后,两人胃部彻底清空,喉咙酸涩肿痛,额头布满冷汗,身体带着脱力的虚弱。但那股深入神经的昏沉麻痹感,终于慢慢褪去,涣散的意识逐渐回笼,沉重的四肢恢复了一丝力气。
药性被强行阻断,没有彻底侵入中枢神经。
两人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冷沉。
侥幸。
只差片刻,他们就会彻底沦为砧板鱼肉。
这座看似淳朴的山村,这群看似和善的村民,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人性温情,全员心藏歹念,手段阴狠缜密,杀人、制毒、下药、围猎,无恶不作,默契共生。
整片村落,就是一个扎根深山、全员黑化、闭环自保的犯罪巢穴。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衬得院内死寂沉沉。
就在两人稍稍稳住气息、平复心神的瞬间——
屋外,后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持续、刻意压低的水声。
哗啦哗啦,节奏规律,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惊悚。
段星和党文远瞬间对视,瞳孔骤缩,全身汗毛骤然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