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落西山。
暮色像一层浓稠的灰纱,缓缓覆住整座唐家村。连绵的山林褪去了白日的青绿,化作厚重压抑的墨色轮廓,将整座村落死死箍在腹地深处。山间晚风凉得刺骨,穿过空荡的院坝,卷着野草衰败的潮气,钻进唐汤老宅敞开的木门里,掠起满屋浮动的尘埃。
段星和党文远一前一后,从幽暗的屋内走出。
方才在地窖窥见的全套制毒设备,还沉沉压在两人心底。那些规整专业的管线、恒温装置、残留的化学结晶,还有屋内所有刻意伪造的荒废假象、天衣无缝的空置伪装,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昭示着一个冰冷的真相——这里从来不是无人问津的空宅,是源月团伙藏在深山里的制毒源头,是被整座村子联手掩护的黑色巢穴。
两人神色看似平静,心底的戒备已经拉到顶点。
面上不露分毫破绽,没有诧异,没有凝重,连步伐都保持着入户排查后的松弛常态。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彼此清楚,从踏出院门的这一刻起,他们就身处一张闭环的黑网里。全村缄默,全员默契,所有人都在演戏,所有人都守着同一个致命秘密。
踏出木栅栏院门的瞬间,视线刚从昏暗屋内接入暮色,一道人影立刻从不远处的田埂边迎了上来。
速度很快,快得根本不像是恰巧等候,更像是一直守在附近,死死盯着这栋老宅的动静。
是村长。
他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热忱的笑意,脸上的褶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温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旱烟,脚步轻快,径直走到两人面前,语气自然得恰到好处,听不出半分刻意:“两位警官查完了?里面乱糟糟的老房子,没给你们添太多麻烦吧?”
他凑得很近,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人的眉眼、神色,看似寒暄,实则是在精准捕捉情绪破绽,想从他们细微的神态里,探出方才屋内搜查的结果。
段星指尖微不可察地收了收,情绪敛得干干净净。
他太懂这种试探。全村人统一口径、全员伪装、默契守秘,村长作为牵头的人,心思远比普通村民缜密。他们刚才在屋内停留的时间太长,远超常规入户排查的时长,对方心里必然已经起疑,此刻的寒暄,就是第一层摸底试探。
党文远神色沉稳,脸上带着公务走访惯有的平淡从容,语气松弛,听不出任何波澜:“没什么麻烦,常规排查而已。老房子空置太久,积灰很重,杂物杂乱,没查到什么有效线索。唐汤常年未归,屋内没有近期生活痕迹,和村里报备的情况基本一致。”
他刻意挑着无关痛痒的话说,完全避开地窖、制毒设备、屋内伪装的所有核心疑点。
既然对方敢演,他们就敢接。
在没有外围警力支援、身处封闭敌营的此刻,撕破脸是最愚蠢的选择。伪装如常,稳住局面,才是唯一的自保方式。
村长听完,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眼底的试探却没有彻底褪去,只是很好地遮掩在了淳朴的皮囊之下。他故作释然地叹了口气,点点头,语气诚恳:“我就说嘛,这房子荒了十几年,能有什么东西。那孩子在外头作恶,跟我们村里确实没半点牵扯,我们这些老实村民,一辈子守着田地,哪敢沾那些违法的东西。”
话语落地,看似坦荡,实则是再一次的封口、撇清、确认。
他在确认,警方没有查到关键证据,没有抓住村子的把柄。
暮色越来越浓,山野的风渐渐带上了深秋的凉。村口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微弱,一盏盏散落在坡地各处,明明是寻常村落的晚景,此刻落在两人眼里,却没有半点烟火暖意,反倒像无数双蛰伏在暗处的眼睛,冷冷盯着闯入村落的外人。
村长抬手拍了拍衣角,顺势发出邀约,语气热情恳切,不容推辞:“这都天黑了,山里路远,来回奔波辛苦。两位警官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晚饭村里已经备好了粗茶淡饭,简单吃点,歇歇脚再忙工作,不耽误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骤然一紧。
段星余光快速扫过四周。
原本散落田间、看似各自忙碌的村民,动作齐齐顿了半秒。有人弯腰割草的动作滞住,有人收拾农具的手停在半空,有人假意闲聊,眼角的余光却全部精准落在他们三人身上。那一瞬间的同步凝滞,绝非巧合。
全村人都在等,等村长的邀约结果。
这不是客气的留饭,是强制性的挽留,是试探过后的二次拿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局。
段星心底瞬间绷紧了警戒线。
鸿门宴。
三个字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对方不确定他们查到了多少线索,不确定他们是否摸清了地窖的秘密,不敢直接动手,便以宴席为枷锁,强行将他们留在村内。一来近距离监视,全程试探口供与神色;二来伺机动手,掌控局面;三来彻底锁死他们的行踪,杜绝外界联络。
他飞快和党文远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
一秒对视,心意互通。
不能拒绝。
一旦推辞,就等于直接暴露戒备,等于告诉对方他们查到了秘密,心底有鬼。在这座全员抱团、藏着制毒窝点、闭塞无援的深山村落里,一旦引起对方警觉,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温和的劝退,而是彻底的灭口封口。
进退皆是险局,唯有顺水推舟,假意顺从,才能暂时稳住生机。
党文远神色不变,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得体:“那就多谢村长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村长立刻笑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与笃定,连忙侧身引路,“这边走,就在村委小院,简单家常菜,别嫌弃简陋就好。”
他走在最前面引路,步伐轻快,看似坦荡,背影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
沿途的村落小道,越发安静诡异。
白日里偶尔响起的鸡鸣犬吠、人声笑语,入夜后彻底消失无踪。整条村落静得死寂,只有脚下碎石路面被踩踏的轻响,还有山间穿林而过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暗处的低鸣。
沿途每一户院门都半掩着,门缝里藏着细碎的人影,没有人走出院门,却所有人都在窥探。黑影错落,静默无声,整片村子,像一只蛰伏收拢的巨兽,缓缓将猎物圈进腹中。
短短几百米的路,走得步步惊心。
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踩在薄薄的冰面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村委小院就在村子中心,独门独院,相比村民的老宅,更干净规整,院里摆着几张实木方桌,墙角堆着农用工具,屋檐下挂着两盏亮堂堂的白炽灯,灯光惨白刺眼,照亮小院方寸之地,也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
院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都是村里的老人和村干部,一个个面色黝黑沉静,脸上挂着制式统一的憨厚笑容,看到两人进来,纷纷起身招呼,话语热情、态度谦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藏不住的审视。
打量、揣摩、试探、戒备,层层叠叠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从头到脚,不曾停歇。
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农家土碗盛着家常菜,青椒腊肉、红烧土鸡、清炒时蔬、土制豆腐,荤素搭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看着朴实丰盛,烟火气十足。碗筷摆放整齐,茶水倒满杯盏,一切都显得再寻常不过。
寻常人置身其中,只会觉得是乡村淳朴待客的盛情。
但段星和党文远看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
太过规整,太过刻意,太过完美。
荒僻山村,临时起意的留饭,不可能如此丰盛周全、摆盘整齐、火候刚好。这桌菜,绝不是临时准备,是提前备好、精准等候,专属于他们的入局宴席。
两人从容落座,腰背挺直,姿态松弛,看似放松,全身神经却紧绷到极致,感官放大到了极点。视线、听觉、嗅觉、触感,尽数捕捉着院内所有细微动静。
村长坐在主位,热情地抬手示意:“山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种养的家常菜,两位警官别客气,随便吃,放开吃。”
几人纷纷附和劝饭,话语温和,场面热闹温和,一派邻里亲和的景象。
宴席正式开始,试探也随之彻底拉开帷幕。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侧边的一位老年村民,年纪六十上下,眉眼浑浊,笑容和善,夹着一口浓重的乡音,慢悠悠开口,看似随意唠家常:“警官,我们听说你们是来查唐汤的案子的?那孩子真是造孽,从小心性就野,长大了在外头杀人越狱,祸害社会,真是丢尽了我们唐家村的脸。”
他语速很慢,看似感慨唏嘘,实则是第一层软试探,诱导他们开口吐露案情。
段星握着碗筷,动作从容,淡淡应声:“只是常规走访核实,登记在逃人员相关信息,完善案卷资料而已。”
回答模糊、标准、滴水不漏,不透露任何核心信息。
老人没问到破绽,不慌不忙,继续顺着话题深挖:“那孩子十几年没回来了,我们村里没人跟他有往来,也不知道他在外头做什么、躲在哪里。警官,外头是不是抓得很紧?他这种越狱杀人的,要是抓到,是不是必死无疑?”
句句围绕唐汤,句句暗藏试探。
试探警方的办案进度、掌握的线索、抓捕力度,甚至试探他们是否查到了唐汤当下的关联势力。
党文远端起茶杯,指尖轻扣杯壁,动作缓慢从容,语气平淡无波:“律法自有定断,涉案量刑都会依法依规。我们只是负责线索摸排,具体审判结果,后续会由司法机关裁定。”
不接话、不深聊、不松口。
对方的所有话术试探,全部被两人用最官方、最稳妥、最空洞的回答挡回,没有泄露半分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