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明面无异常。”党文远站直身体,轻声开口,“常规生活痕迹全部清零,人为整理过,看着毫无破绽。”
“但味道不对。”段星皱眉,轻轻吸气,“霉味是老房子的味道,底层压着一股很淡的刺激性气味,散不掉,不像家具发霉,也不像杂物腐烂。”
这种味道,很隐晦,却熟悉。
是化工制剂残留的淡味,极淡,被霉气死死压住,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可对于常年侦办涉毒案件的两人而言,格外刺眼。
两人随即抬步上楼。
二楼是两间小卧房和一个露天小阳台。格局简单,陈设更少,只有两张旧木床、一个衣柜。地面灰尘同样厚重,蛛网密布,阳台栏杆锈迹斑斑,角落堆着干枯的落叶,风吹日晒,陈旧破败。
依旧没有任何人居破绽。
所有看得见的地方,全部干净、荒芜、空置,完美印证村长的说辞。
可越是毫无破绽,两人心底的疑虑就越重。
太规整、太干净、太统一。
真正空置十几年的老房,不会如此规整,一定会有自然坍塌、杂物乱堆、风雨侵蚀的杂乱痕迹,而这里的荒芜,更像是人为刻意收拾出来的空置假象。
两人折返下楼,重新细致排查一楼地面、墙体、地砖缝隙。
段星蹲下身,指尖一点点敲过地面瓷砖,听着空心、实心的落差声响,排查夹层与暗格。墙面青砖厚实,敲击声响沉稳,没有墙体中空的异响。他顺着墙角一点点排查,目光扫过屋内最角落的储物间。
这间储物间狭小逼仄,堆着成堆的废弃木料、破旧纸箱、烂掉的编织袋,杂物层层堆叠,几乎塞满整间小屋,看着杂乱无章,是整栋房子最不起眼的死角。
段星伸手挪开外层堆积的轻质木料。
木料不重,灰尘厚重,挪动的瞬间,底层露出一块不一样的地砖盖板。
盖板尺寸方正,颜色和周边地砖接近,边缘缝隙细微,不仔细排查根本发现不了。盖板表面落灰均匀,和地面融为一体,完美隐藏在杂物底层。
“这里有暗格。”段星出声。
党文远立刻上前。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掀开地砖盖板。
盖板之下,不是简单的储物暗格,是一道垂直向下的阶梯。黑黢黢的洞口朝下延伸,阴冷潮湿的气流顺着洞口涌上来,混杂着浓重的化工刺激气味,瞬间盖过屋内的霉味,刺鼻又凛冽。
是地窖。
漆黑幽深,阶梯潮湿,洞口隐蔽在杂物底层,藏得极为隐秘。
党文远取出随身手电,光束垂直打入洞内。
雪亮的灯光穿透黑暗,照亮了地窖全貌。
空间不大,却规整干净。四壁水泥抹平,地面平整干燥,完全没有老地窖该有的潮湿淤泥、霉烂杂物。洞内通风管道规整排布,隐蔽接出墙外,管线整齐,布局专业。
地窖中央,一套完整的设备静静摆放。
反应釜、冷凝管、过滤装置、计量器皿、密封储料桶、恒温设备、分装托盘。
整套制毒设施,齐全、规整、专业,一应俱全。
不是民间简陋的土作坊拼凑设备,是经过改良、长期使用、流程成熟的全套流水线装置。设备表面没有厚重积灰,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尘,部分接口湿润干净,器皿内壁残留着细微的化学结晶痕迹。
一眼就能确定——长期高频使用,近期刚刚停工不久。
段星举着手电,光束缓缓扫过整套设备,眼神彻底沉冷。
“这套设备,工程量不小。”他轻声开口,语气笃定,“管线排布、通风改造、设备组装、流程调试,一个人根本完成不了。日常投料、控温、反应、过滤、分装、销毁残渣,整套流程,至少需要两三个人配合轮班操作。”
单一人的精力、技术、人手,撑不起这么规整成熟的地下制毒窝点。
这根本不是唐汤一个亡命徒的个人据点。
是团伙长期盘踞、分工作业、稳定生产的地下制毒工厂。
党文远的手电扫过墙角的密封桶、残留试剂、规整摆放的工具,眼底的沉稳彻底凝成寒霜。
“屋内所有明面痕迹,都被人彻底清理过。”他声音低沉,“积灰是刻意保留的假象,陈设是刻意摆出来的空置状态,就连院内杂草,都是放任生长伪装荒废。”
外人看到的,是一栋空置十几年的荒宅。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隐藏在深山村落里、长期运转、多人协作的制毒窝点。
段星收回手电,目光重新落回屋内每一处看似正常的细节。
屋檐蛛网完整,是为了伪装空置。
地面积灰均匀,是刻意统一清理后的效果。
陈设规整陈旧,是多年不变的伪装布景。
无人居住的表层假象下,地窖设备崭新、管线完好、残留新鲜、长期运作。
唐汤十一年未曾公开归乡,可这栋房子,从来没有真正空置过。
有人长期在此藏身、作业、生产、轮岗。
有人替他们打扫表层痕迹、维护伪装、掩盖破绽。
整栋房子的荒芜,是演给外人、演给派出所、演给所有巡查人员看的一场戏。
两人站在幽暗的屋中,身后是漆黑的制毒地窖,周遭是刻意伪装的破败空宅。
心底所有的疑虑,在此刻全部落地。
这一刻,他们彻底看清了这片村落的真相。
从村口村民统一的沉默避让,到村长滴水不漏的热情配合、口径统一的刻意撇清,再到这栋完美伪装的空宅、暗藏地底的制毒工厂,所有细节串联成线,所有反常全部闭环。
根本不是个别逃犯隐匿村落。
整个村子,都不对劲。
从上到下,从干部到村民,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共同守住了这片深山里的黑暗秘密。他们默契装傻、统一口径、配合伪装,替暗处的团伙遮掩痕迹、藏匿据点、屏蔽风声,用全村的淳朴假象,护住了地下长期运转的制毒链条。
源月的根,从来不在城市的交易街巷里。
他真正的根基,扎根在这片无人知晓、全员缄默、彻底闭环的深山村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