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段月警校毕业前夕,在他即将正式授衔入岗、奔赴岗位的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砸碎了所有温柔与坦荡。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没有余地。
一纸通知,骤然落地。
段月违纪涉案,当庭判决,入狱服刑。
那一年的风,是骤然变冷的。
那段时间的天色,永远灰蒙蒙的,没有阳光、没有月色、没有光亮。
彼时的段星尚且年幼,尚未高考、尚未成年,人生尚未起步,前路尚未明朗,他所有的信仰、所有的执念、所有遥遥奔赴的光亮,在那一瞬间,轰然坍塌、碎骨成灰。
他至今记得得知消息的那一天。
家里死寂一片,无人言语,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往日亲友夸赞的声音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流言蜚语、冷眼非议。所有人都在惋惜、都在错愕、都在感慨天之骄子一朝陨落。
没有人问真相。
没有人等解释。
没有人信那个温柔正直、心怀正义的少年,会主动踏破底线、以身试法。
可判决落地,尘埃落定。
段月入狱。
从此杳无音讯。
一夜之间,那个耀眼坦荡、前程似锦的少年,彻底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曾经人人称颂的名字,变成旁人避之不及的污点;曾经光明滚烫的前路,彻底坠入无边黑暗;曾经支撑着段星整个人生的光,骤然熄灭、无处可寻。
那段日子,是段星人生最灰暗荒芜的时光。
他迷茫、崩溃、不甘、痛苦。无数个深夜独自失眠,无数次无声落泪,无数次在心底反复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生正直、心怀正义的哥哥,会落得如此结局。
为什么明明满心家国、一身赤诚的人,会骤然跌落深渊,身陷囹圄。
为什么他遥遥仰望的光,会毫无预兆、彻底熄灭。
无人应答。
无处求证。
无从得知始末。
监狱探视层层受限,信息彻底封锁,外界流言真假难辨,所有关于段月的消息,全部被彻底切断。没有人愿意提起这个名字,没有人愿意告诉他真相,没有人愿意为那段陨落的年少光明多做一句解释。
曾经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兄弟,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不明、下落不知。
他失去了他的哥哥。
也一度失去了所有前行的意义。
可即便信仰崩塌、前路灰暗,他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哪怕世人都说段月错了,哪怕所有人都默认他罪有应得,哪怕前路无光、无人支撑,段星心底依旧残存着一丝执拗的执念。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温柔护他、正直纯粹、心怀滚烫的哥哥,会真的堕落违法。
他一定要走完这条路。
他一定要考上公大。
他一定要踏入警途。
他一定要亲自站到那个位置,亲手查清当年所有被掩埋的真相,撕开所有被遮蔽的黑暗,替他最信任、最仰望的哥哥,讨一个公道、寻一个清白、还一个真相。
于是他收拾所有崩溃、所有软弱、所有迷茫。
重新抬头、重新迈步、重新奔赴前路。
带着哥哥未完成的初心,带着两人年少共同的心愿,带着心底无人知晓的执拗与执念,硬生生从荒芜废墟里,重新撑起了自己的人生。
别人读书为前程,他读书为执念。
别人从警为荣光,他从警为真相。
数年日夜煎熬,数年孤身奔赴,数年咬牙坚持。
他踩着哥哥曾经走过的路,复刻着哥哥曾经的梦想,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成熟、一点点褪去稚气,长成如今清冷沉稳、利落坚韧的模样。
他顺利考上公大,顺利踏入刑侦方向,顺利一步步走到今天。
一路跌跌撞撞,一路孤身前行,一路无人支撑。
无数个月色沉沉的夜晚,他都会独自抬头望月。
月色依旧温柔皎洁,一如年少时的模样。
可当年陪他看月色、护他长大、予他光明的那个人,早已杳无音讯、不知所踪。
他无数次在心底设想过重逢。
设想过哥哥出狱归来、洗尽沉冤、重回光明;设想过两人并肩而立、旧事释然、前路坦荡;设想过久别重逢、岁月安稳、故人依旧。
可他从未设想过。
时隔数年的重逢,会是在这样一个荒芜冰冷的废弃天台。
会是在一场针锋相对的缠斗之后。
会是以这样对峙、疏离、立场相悖的方式,骤然相见。
夜风狠狠灌入胸腔,寒凉刺骨。
段星立在原地,浑身僵硬,眼底的震惊、酸涩、错愕、委屈、狂喜与剧痛层层交织,撕扯着五脏六腑,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眼前的人,是段月。
是他念了整整年少、盼了数年、杳无音讯多年的亲哥。
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
数年牢狱,数年隐匿,数年消失于人世间。
原来他从来没有彻底离开过这片城市。
原来他一直藏在最深的暗处,藏在所有无人知晓的角落,以一种无人能懂的姿态,隐忍蛰伏、静默前行。
天台月色漫漫,落满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明明近在眼前,却远隔山海、远隔岁月、远隔数不清的误会、伤痛与颠沛流离。
数年空白的时光横亘在两人之间。
年少温柔尽数褪色,旧日安稳尽数崩塌,只剩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冷寂、疏离与深沉。
段星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潮热汹涌,几乎要漫出眼眶。
他张了张嘴,指尖微微颤抖,喉咙酸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风掀起两人衣角,猎猎作响。
不远处,裴湘依旧保持戒备站姿,静静看着对峙的两人,眼底藏着沉沉的了然与凝重,没有出声打断,亦没有上前惊扰。
整片荒芜天台,只剩一地皎洁月色,和一段被时光掩埋、被岁月辜负、沉寂多年的旧忆。
段星定定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眉眼,心底无数破碎的过往层层翻涌,温柔与剧痛纠缠拉扯,漫过四肢百骸。
原来他追了半生的光,从未熄灭。
只是早已落入深渊,隐于黑暗,浮沉经年,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