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度假村的那一夜之后,苏知沅觉得自己和程翊楠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又说不上来到底变了什么。
他们还是每周见面,还是坐在一起吃饭,还是会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他看她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
不,也许不是他的眼神变了,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或者说,是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那种“承认”不是恍然大悟式的,不是突然有一天早上醒来拍着脑门说“原来我喜欢他”。那种承认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像冬天里的气温,今天降一度,明天降一度,等你意识到的时候,河面已经结了冰,厚到怎么都砸不碎。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除夕那天,苏知沅帮着苏母包饺子,她包的饺子永远站不直,歪歪扭扭地躺在案板上,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小白鹅。
苏母看着她包的饺子,叹了口气,说“你这手艺以后嫁人了怎么办”,苏知沅笑着说“那我就找个会包饺子的”,说完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程翊楠的脸。
她赶紧把这个画面甩了出去。
晚上吃过年夜饭,苏知沅窝在沙发上看春晚,手机不停地响,各种群发祝福轰炸她的通知栏。
她一条一条地回复,回复得很有礼貌但不热情,她不喜欢群发消息,也不喜欢收到群发消息,但别人发来了,她就得回复。这是她的社交原则,不欠任何人的情。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炸开了满天的烟花。
苏知沅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程翊楠的消息。
【翊楠:新年快乐。】
不是群发的那种,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表情包,就简简单单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是最普通的那一种。
苏知沅盯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窗外的烟花都变得好看了很多。
【沅沅吖:新年快乐,楠子。新的一年也请多关照。】
发完之后她觉得“请多关照”这四个字太正式了,显得很生分,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新的一年我也要继续喜欢你但你不能知道”的意思,最后就让它留在了那里。
【翊楠:嗯。早点睡。】
苏知沅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烟花。
夜空被烟花炸得忽明忽暗,红色绿色金色紫色,像一块被泼了颜料的黑布。她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弯起了嘴角。
新的一年了。
又是一年。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和他说“新年快乐”的年头了。从她有记忆开始,每一年的除夕,他都会在零点发来祝福,从来没有间断过。
这个习惯持续了这么多年,久到她已经把它当作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久到她差点忘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他坚持这么多年在零点给她发祝福,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他想。就像他坚持帮她整理笔记、坚持在周四等她经过、坚持把所有温柔都藏在不经意的细节里一样,不是因为这些事非做不可,而是因为对象是她。
苏知沅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头看着烟花,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苏知沅,你要记住这一刻。记住你在新年的第一天,站在阳台上,看着烟花,想着一个人。不是因为这一刻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这一刻很真实。真实的喜欢,真实的想念,真实的心跳。这些真实的东西,会在以后的某一天变成你回忆青春时最珍贵的部分,哪怕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
正月初三,两家人约在一起吃饭。
苏知沅穿了一件红色的新年战袍,那是一件正红色的毛呢大衣,是她年前跟苏母逛了好几天才买到的。
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自己穿红色好像确实没有那么难看,温荞说得对,红色显白,她本来就白的皮肤在红色的衬托下显得更白了。
到了餐厅,程翊楠已经在位子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
苏知沅在他旁边坐下,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色针织裙。
程翊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苏知沅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楠子,新年快乐。”她又说了一遍,虽然零点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但当面说总觉得更有仪式感。
“新年快乐。”程翊楠放下水杯。
苏知沅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给你的压岁钱。”
程翊楠看着那个红包,没有接。
“你都多大了,还收压岁钱?”
“我还没成年呢,怎么不能收?”苏知沅把红包塞到他手里,“拿着,我让阿姨给你转了几块钱,就当是给你发压岁钱了。”
程翊楠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苏知沅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没在意,转过头跟程母聊起了天。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程翊楠的消息。
【翊楠:红包里的钱转给你了。】
苏知沅愣了一下,打开红包一看,里面确实没钱,只有一个二维码,扫出来是程翊楠母亲的账号,她早就把钱转过去了。她抬头看了程翊楠一眼,他正在看手机,表情很平静。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翊楠:到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