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号之后,苏知沅以为自己会消沉一段时间。毕竟她亲口问了程翊楠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亲口说了“没有”,而那个“没有”里包不包括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会失眠,会在深夜对着天花板掉几滴眼泪。但奇怪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上学,照常在课间和温荞一起吐槽数学作业太多。一切如常,好像昨晚那个问题从来没有被问过,好像那句“没有”从来没有被说出口。
苏知沅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是她的身体在帮她自动过滤那些会让她痛苦的记忆,也许是她的心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许是她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也许她早就在心里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
程翊楠不喜欢她,不是把她当女生的那种喜欢,从来没有。这个事实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从一年级到初二,整整八年,她看着他从一个安静的小男孩长成一个安静的少年,他所有的温柔她都见过,但那些温柔里,从来没有那一种。
那一种能让一个男生脸红心跳、语无伦次、鼓起勇气去表白的冲动。他对她没有那种冲动,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苏知沅走在从教学楼到食堂的那条路上,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她裹紧了校服外套,加快了脚步。
认识到一件事和接受一件事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她还在银河的这一边,看着对岸那个叫“接受”的星球,想着总有一天会到达,但不是今天。
十二月,冬天正式降临这座城市。
气温骤降的那个周一,苏知沅站在校门口等温荞一起去食堂,冻得直跺脚。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羽绒服,是她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苏母说太贵了不划算,她说“我可以穿好几年呢”,其实她没有告诉苏母,她买这件羽绒服是因为程翊楠去年冬天穿过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她看到的时候觉得很好看,忍不住想和他穿同色的。
“苏知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知沅回头,看到程翊楠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穿着同色的羽绒服,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两团挨在一起的云。
苏知沅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当机——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C栋吗?A栋和C栋隔了一个操场,他为什么会在A栋门口?是巧合吗?还是他特意过来的?
“楠子?你怎么……”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教学楼,一脸困惑。
程翊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递给她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暖手宝,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上次你说的那个坏了,这个给你。”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知沅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上次聚餐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之前那个暖手宝充不进电了”。她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甚至不记得他当时在不在场。但他不但听到了,还记住了,还专门买了一个新的给她。
“谢谢你。”苏知沅接过暖手宝,握在手心里,小小的,暖暖的。
程翊楠“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白色的羽绒服里显得很清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服隐隐可见。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慌张。
苏知沅站在原地,握着那个暖手宝,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操场的另一端。
“那个人是……”温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苏知沅转过身,心虚地把暖手宝藏进口袋:“没有谁,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温荞挑了挑眉,“你管那个眼神叫‘朋友’?”
“什么眼神?”
“你看他的眼神,苏知沅,你自己不知道吗?”温荞把一杯豆浆递给她,语气忽然软了下来,“算了,不说了,你喝豆浆。”
苏知沅接过豆浆,吸了一口,烫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握着那杯豆浆,和口袋里那个暖手宝一起,左边暖,右边也暖。
十二月下旬,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元旦文艺汇演。
苏知沅被选为班级合唱的领唱之一,要站在舞台最前面,穿一条红色的长裙。
她拿到裙子的时候试着穿了一下,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红裙子的自己,觉得很不真实。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平时的衣服都是白色、米色、浅蓝、浅粉这些不扎眼的颜色。她不喜欢成为焦点,不喜欢被人注视,穿红色对她来说像是一种酷刑。
“你穿红色很好看啊,”温荞在她旁边转了一圈,由衷地赞叹,“显得你皮肤更白了。”
苏知沅捏了捏自己圆圆的腮帮子,叹了口气:“就是脸太大了。”
“你够了啊”温荞翻了个白眼,“你这个脸型多好看啊,幼态脸,显小,别人想要还没有呢。你能不能不要天天对着镜子挑自己的毛病?我看着都累。”
苏知沅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是故意挑自己的毛病,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够好看。从小到大,她听过很多次“可爱”,但几乎没有听过“漂亮”。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她分得很清楚。可爱是“还不错”,漂亮是“真好看”。她永远只是“还不错”,永远不是“真好看”。
演出那天,苏知沅站在舞台侧幕候场,手心全是汗。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灯光太亮,她看不清台下都有谁,但她知道程翊楠应该坐在某个位置。初二年级被安排在中间偏左的区域。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掌心触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她口袋里放着一颗糖,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抓的。
合唱很顺利。苏知沅站在舞台最前面,红色的裙子在灯光下鲜艳得像一团火,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稳,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她不敢看台下,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礼堂最后面的那面墙上,那里挂着一面校旗,红底白字,被灯光照得发亮。
下台之后,她掏出手机,看到程翊楠发来的消息。
【翊楠:红色的裙子很适合你。】
苏知沅站在后台的走廊上,穿着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脚后跟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脚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