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生活的第一个月,比苏知沅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新环境的新鲜感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课表冲淡了。
每天早晨七点二十分到校,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放学后偶尔有社团活动,没有社团活动的时候就回家写作业。三点一线的生活,和小学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作业多了些,老师严肃了些,同学陌生了些。
苏知沅用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把班级里五十多个同学的名字和脸对上号。又用了一周的时间,在班里找到了几个可以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的“搭子”——这是温荞的原话。
“你就不能表现得主动一点吗?”温荞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拉着苏知沅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她们说你太高冷了,不敢跟你说话。”
苏知沅愣了一下:“我?高冷?”
“对啊!你平时都不主动找人聊天,别人跟你说话你又回答得特别简短,她们就觉得你不想跟她们玩。”温荞摊了摊手,“但其实我知道你就是这种性格,慢热,熟了之后就好了。可是别人不知道啊,你得主动一点,不然这三年你打算一个人过啊?”
苏知沅想了想,觉得温荞说得有道理。
她不是不想交朋友,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主动。
从小到大,她的社交模式都是被动的——别人来跟她说话,她就接;别人不来找她,她就安安静静地待着。这种模式在小学阶段没什么问题,因为大家都是从一年级就开始相处的,慢慢总会熟起来。但到了初中,所有人都重新洗牌,被动社交的弊端就暴露出来了。
你不主动,别人就会以为你不想。
苏知沅开始试着主动一些。课间的时候,她会主动找旁边的女生聊几句;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会加入同学们的聊天圈,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小组讨论的时候,她会主动表达自己的观点,不再像以前那样等别人先开口。
慢慢地,同学们对她的印象从“那个高冷的女生”变成了“那个很温柔的女生”。
苏知沅对这个转变感到庆幸,同时也感到一种淡淡的疲惫。
不是她不享受社交,而是她发现,社交这件事对别人来说可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对她来说却像游泳——需要用力,需要技巧,游完之后会很累。
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她都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只有在家里,在自己房间里,在不需要对任何人笑、不需要接任何话的时候,她才能真正的放松下来。
而另一种让她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刻,是和程翊楠在一起的时候。
虽然在学校里,他们几乎没有交集。
苏知沅第一次在学校里遇到程翊楠,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中午,她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位置。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端着餐盘走来走去的学生。她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空位。
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正低头吃饭,周围没有其他人。他的餐盘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米饭还剩小半碗,正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
苏知沅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认出了那件卫衣。那件深色的卫衣,程翊楠周末的时候穿过。她还记得那天她捏了他的脸,他耳朵红得不行。
她想走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但脚步刚转了个方向就停住了。
他周围没有别人。
他在安安静静地吃饭,看起来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她如果走过去,在大庭广众之下喊他“楠子”,他会不会觉得尴尬?他会不会因为要回应她而打破自己“在学校里不跟人说话”的惯例?她不想让他为难。
苏知沅在原地站了两秒,最终选择了走向自己找到的那个空位。
她背对着程翊楠坐下,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程翊楠发来的消息。
【翊楠:刚才在食堂看到你了。】
苏知沅心里一惊,下意识想回头去看,但忍住了。
【沅沅吖:你怎么不叫我?】
【翊楠:你在跟同学吃饭。】
苏知沅看了看自己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她是一个人吃的。
【沅沅吖:我一个人啊。】
【翊楠:哦,看错了。】
苏知沅盯着那个“哦”看了好几秒,总觉得他在说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坐的方向,他的位置已经空了,餐盘也不见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但从那天开始,苏知沅会在食堂里下意识地搜寻程翊楠的身影。
有时候能看到他,有时候看不到。看到他的时候,她不会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偶尔两个人会目光相遇,她会冲他笑一下,他会微微点头,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这种无声的交流,在旁人看来可能什么都不是,但对苏知沅来说,已经足够让她开心一整个下午。
她把这些小小的遇见当作礼物,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
每次收到,都会觉得,今天真是很好的一天。
真正让苏知沅感到困扰的,不是校园里的疏离,而是周末见面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以前见面,她总是大大方方的,想捏脸就捏脸,想抢菜就抢菜,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会觉得不自在。
但上了初中之后,她发现自己变了。
还是会期待周末见面,还是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心跳加速,但当她真的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她会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话,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她变得很小心,很拘谨,很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
有一次两家人一起吃饭,苏知沅照例坐在程翊楠旁边。菜上来之后,她习惯性地想从他碗里夹点什么,但筷子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缩回来。
以前她夹他的菜从来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但现在她会想——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会不会觉得她很没有边界感?会不会觉得她太粘人了?
这些念头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在她脑子里飞来飞去,让她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和他相处。
程翊楠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了?”
苏知沅愣了一下:“没怎么啊。”
“你一直在戳饭。”
苏知沅低头一看,碗里的饭又被她戳得面目全非。她赶紧放下筷子,拿起勺子,装模作样地吃了一口饭。
程翊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了她的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刻意。
苏知沅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鼻子忽然一酸。
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的意思——你还是可以夹我的菜,还是可以做任何你以前做的事情,什么都没变,你不需要这么拘谨。
她低头把排骨吃了,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是她这一个多月以来,笑得最放松的一次。
“楠子”她小声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