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的那天,苏知沅正在家里帮苏母择菜。
手机响了,是温荞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到不需要开免提:“苏知沅!成绩出来了!你快查!”
苏知沅的手顿了一下,菜叶子从指间滑落。她深吸一口气,跟母亲说了一声,擦干手上的水,回到房间,关上门。
电脑开机的时间好像比平时长了很多。她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把数字输对。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总分——刚好压线。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苏知沅盯着那个分数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弯着弯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键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考上了。
她真的考上了一中。
那些熬夜做题的夜晚,那些喝到第四遍才想起来喝的红豆汤,那些写到手指发麻的真题卷子,那本被她翻了无数遍的真题集——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温荞,是程翊楠。
苏知沅擦了擦眼泪,接起电话。
“查到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
苏知沅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嗯,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程翊楠说了一句让苏知沅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
“我说过的。”
他说“我说过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苏知沅听出了他平静之下的情绪——那种如释重负的、尘埃落定的、终于等到了的情绪。
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只是说“我说过的”。
我说过的,你会考上的。我知道。
苏知沅握着手机,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笑着说:“楠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整理的那本资料,最后那道大题真的押中了。”
电话那头又是两秒的沉默。
“那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他说。
苏知沅愣了一下。
“我只是把题目给你了,”程翊楠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答案是你自己写上去的。”
苏知沅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给她,把自己做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些熬夜整理的真题、那些一笔一划写下的批注、那些花在这个人身上的时间和心思,都只是顺手而为的小事,不值一提。
可是苏知沅知道,不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是顺手而为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他想这么做,才去做的。
“不管怎么说,”苏知沅吸了吸鼻子,“我还是想谢谢你。”
“嗯。”
“那……我们下学期就能在同一所学校了。”苏知沅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嗯。”
“你在几班啊?”
“不知道,要等开学分班。”
“哦”
苏知沅想了想,小声抱怨,“就是不能和你一个班”
说完这句话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顿时烫了起来。
她本想解释可是觉得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闭了嘴。
程翊楠只是安静地听完了她的抱怨,然后说了一句:“都一样。”
苏知沅愣住了:“什么都一样?”
“有没有和我在一个班””他说,声音很轻,“都一样。”
都一样。因为不管在不在一个班,他都会在。
这是苏知沅对这三个字的理解。
她握着手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最后只能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的笑声通过听筒传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苏知沅坐在床边,抱着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尘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慢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想起来,六岁那年的傍晚,她也是这样看着光柱里的尘埃发呆,旁边坐着一个安静的、耳朵会红的男孩。
六年过去了。
她从一年级升到了六年级,他从二年级升到了初一。他们的身高变了,声音变了,面容变了,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他们还是会坐在一起吃饭,他还是会把好吃的留给她,她还是喜欢捏他的脸,他还是会把所有的心意藏在“忘了”“别”“还好”和“都一样”这些平淡到几乎没有颜色的词里。
苏知沅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暑假过得很快。
七月份苏知沅在家补觉,把六年级缺的觉全部补了回来。她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吃,吃了就看电视,看电视看累了就继续睡。苏母看着她在家里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瘫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也不催她学习,由着她去。
八月份的时候,苏知沅终于从慵懒状态中苏醒过来,开始憧憬即将开始的初中生活。
她和温荞一起去买了新书包、新文具盒、新的笔记本。温荞挑了一个粉色的独角兽图案的书包,苏知沅挑了一个深蓝色的、没什么装饰的简约款。
“你怎么挑这么素的?”温荞不能理解。
“耐脏。”苏知沅的理由很实用。
温荞撇撇嘴,没有多说什么。
但她心里清楚,苏知沅挑那个颜色,跟耐不耐脏没有关系。程翊楠的书包就是深蓝色的,她见过。
苏知沅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
她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挑书包的时候,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是程翊楠背着深蓝色书包的样子。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拎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站在收银台前面了。
她告诉自己,就是耐脏而已。
开学报到那天,苏知沅穿了一件新的白色短袖,配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脸太大了。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叹了口气。
苏知沅从小就有容貌焦虑。她觉得自己脸太圆了,肉太多,上镜不好看。虽然很多人跟她说“圆脸多可爱啊”,但她总觉得那是在安慰她。
她羡慕那些五官立体、轮廓分明的女生,羡慕她们随便拍拍都好看,不像她,每次拍照都要找角度,要把脸侧过去一点,显瘦。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好几次马尾的高度,最后满意地点点头,背上新书包,出了门。
一中校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苏知沅站在校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陌生面孔,忽然觉得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和小学时的感觉不一样——小学的时候她闭着眼睛都知道厕所在哪里、办公室在哪里、哪个楼梯口人最少。但在这里,她什么都陌生,什么人都不认识。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背影。
没有。
程翊楠比她高一届,他的教室在另一栋楼。就算是报到日,他们也不太可能碰上。
苏知沅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没关系,本来就没说好要见面,本来就是两栋不同的楼,见不到很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人群中从容淡定的微笑,走进了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