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考场外，梧桐树投下大片浓荫。

苏知沅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六月的天不算太热，但她在考场里紧张得浑身冒汗，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手都在抖，笔尖在答题卡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道歪掉的笔迹涂改干净，重新写了一遍。

交卷铃声响起的瞬间，苏知沅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机械地把试卷和答题卡交给监考老师，拿起文具袋，跟着人群走出了考场。

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睛站在考场门口，还没有从考试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苏知沅！”

她回过头，看到温荞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

温荞是苏知沅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从一年级就同班，性格截然相反——温荞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笑起来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和苏知沅的文静内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怎么样怎么样？”温荞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迫不及待地问。

苏知沅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会说不知道”温荞翻了个白眼，“每次考完试你都跟我说不知道，你就不能给个准话吗？感觉能上还是不能上？”

苏知沅认真回想了一下试卷上的题目，那些数字和符号在脑海里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浆糊。她摇摇头：“真的不知道，感觉……还行吧。”

“还行吧”是苏知沅的标准答案。考得好是“还行吧”，考得不好也是“还行吧”，她从不会在成绩出来之前给自己下任何定论。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不抱期望，就不会失望。

温荞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回答，没有再追问，转而开始吐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最后那道题也太变态了吧，什么进水出水的问题，一个池子一边进水一边放水，出题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苏知沅听着温荞的吐槽，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苏母发的：【沅沅，考完了吗？妈妈在校门口等你。】

另一条是程翊楠发的，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正好是她交卷的那一刻。

【翊楠：考完了？】

苏知沅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点开对话框，斟酌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刚出来，还行吧。】

发完又觉得“还行吧”这三个字太敷衍了，但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消息显示已读，程翊楠几乎是秒回。

【翊楠：嗯，晚上一起吃饭。】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知沅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语气就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不需要任何铺垫。就好像她考完试之后和他一起吃饭，是早就定好的日程，和“考完试之后要回家”一样天经地义。

【沅沅吖：好。】

她收起手机，抬头发现温荞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

“干嘛？”苏知沅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跟谁发消息呢？笑得那么甜。”温荞凑过来，眯着眼睛问。

苏知沅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了塞：“没有啊，我妈。”

“骗人”温荞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谎言，“你跟你妈发消息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哪种表情？”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温荞歪着脑袋想了想，“像猫被撸了脖子之后的表情，眯着眼睛，很舒服很享受的那种。”

苏知沅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推了她一下：“你才是猫呢。”

温荞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苏知沅刚才的表情——那种表情她从来没有在苏知沅脸上看到过。

她的这个闺蜜，平时总是温温柔柔的，笑不露齿，情绪管理得滴水不漏，好像什么东西都不能让她太开心，也不能让她太难过。

但在看到那条消息的那一瞬间，苏知沅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温荞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人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才会露出的表情。

温荞没有说破，只是挽着苏知沅的胳膊往校门口走，边走边说：“不管考得怎么样，今天总算解放了！晚上我要吃三碗饭！要喝两杯奶茶！”

苏知沅笑着附和：“好，你喝三杯都没问题。”

两个人挤过人群，在校门口找到了各自的家。苏知沅坐上母亲的车，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吧？”苏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心疼地说，“这段时间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妈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苏知沅点点头，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驶离考场，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车窗上掠过。苏知沅闭着眼睛，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她的脑海里开始回放刚才看到的那条消息，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不肯停下来的蝴蝶。

考完了？

嗯，晚上一起吃饭。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六月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苏知沅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比以前所有的夏天都要好。

晚上的聚餐定在一家新开的餐厅，装修很别致，暖黄色的灯光从竹编的灯罩里漏出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知沅到的时候，程翊楠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少年人清瘦的锁骨。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蓝色的电子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他正在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知沅身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苏知沅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垂在肩膀上。她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刚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

“楠子。”她冲他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

程翊楠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嗯”了一声。

苏知沅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冷淡的反应，自顾自地从桌上拿起菜单翻看。翻了两页，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真题集，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还给你”她说，“谢谢哥哥。”

程翊楠看了一眼那本真题集，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了，边角微微翘起，书脊上出现了几道折痕。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页脚的位置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饮料还是眼泪。

他没有问那块水渍是怎么来的，只是把真题集合上，放在自己手边。

“用完了？”他问。

苏知沅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苏知沅想了想，觉得说“还行吧”好像太敷衍了，于是认真地回答：“最后那道大题我之前在你整理的资料里做过类似的，解法是一样的，我做出来了。”

程翊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苏知沅看到了。

“那就好。”他说。

大人们陆续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苏知沅饿了一整天，看到满桌的菜顿时来了食欲，拿起筷子就开吃。但她吃相还是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慢得像在数米粒。

程翊楠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安静地喝着水，偶尔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