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接她关于“藏东西”的话茬，是没听懂暗示？还是听懂了，但不愿（或不能）在此刻深究？亦或是……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话，认为她只是在病中说胡话，或者在试探他？

傅晚吟的心，沉了下去，谢珩的反应，太过平静，也太过“正确”，反而让她更加捉摸不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玲珑刻意提高的声音：“娘娘，公主刚服了药睡下，谢将军在里面守着……”

是母后来了！

傅晚吟和谢珩同时神色一凛，谢珩迅速后退两步，重新站回了窗边护卫的位置，垂手肃立，傅晚吟也连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做出昏睡未醒的样子。

殿门被轻轻推开，皇后苏氏带着一身微凉的雨气，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也很不好，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哀戚，但看到榻上“昏睡”的女儿，和守在窗边、姿态恭谨的谢珩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复杂的宽慰。

“臣参见皇后娘娘。”谢珩躬身行礼。

“谢将军免礼。”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傅晚吟的额头，感觉到温度正常，才稍稍松了口气，又仔细看了看女儿苍白的小脸，眼中满是心疼。

“晚吟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皇后问的是谢珩。

“回娘娘，公主高热已退，只是身体虚弱，还需静养，太医说，按时服药，精心调养，旬日之内，当可恢复。”谢珩回答得一丝不苟。

皇后点了点头，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女儿，久久不语，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傅晚吟散落在枕边的乌发，寝殿内，只剩下雨声和更漏声。

“谢将军，”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几日，辛苦你了，陛下与本宫，都将晚吟的安危，托付于你，甘泉宫内外，务必周密，尤其是……莫要让任何不相干的人，惊扰了公主静养，你，明白吗？”

“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公主周全。”谢珩垂首应道。

“嗯。”皇后似乎满意他的回答，又坐了片刻，才起身，“本宫去看看临儿……的灵堂，晚吟这里，就交给将军了。”

“恭送娘娘。”

皇后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才在宫女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殿门重新关上。

傅晚吟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她看向谢珩。

谢珩依旧站在窗边，目光却落在皇后方才坐过的绣墩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母后的话，谢将军都听到了。”傅晚吟轻声道，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试探，“‘不相干的人’……母后指的是谁？”

谢珩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娘娘的意思是，让公主安心养病，不受外事滋扰。”

很官方的回答。但傅晚吟知道，母后口中的“不相干的人”，恐怕特指容谌，甚至可能……也包括任何试图接近她、打探消息的人，母后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将她保护（或者说隔离）起来。

“那谢将军呢？”傅晚吟忽然问，目光直直地看着谢珩，“在将军看来，晚吟现在，是该‘安心养病’，还是该……做点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几乎是在直接问谢珩，他究竟是来监视控制她的，还是来与她合作，甚至帮助她的。

谢珩的瞳孔，似乎因为她这突兀而尖锐的问题，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次有复杂难明的情绪翻涌，仿佛冰层下的暗流，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挣扎。

寝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良久，谢珩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穿透雨幕的清晰：

“公主殿下，现在最该做的，是养好身体。”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这句话，听在傅晚吟耳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没有说“你该安心养病，别多想”，也没有说“你该配合我，做点什么”。

他说的是——养好身体。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有了健康的身体，才能谈其他。

这是否意味着，他默认了她不会真的“安心养病”？是否意味着，他其实在暗示，现在时机未到，她需要积蓄力量，等待……或者，他在等待？

傅晚吟的心，因为这句模棱两可、却又似乎蕴含着深意的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着谢珩，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更多的答案。

但谢珩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侧脸线条冷硬，恢复了那副沉默如山、不可逾越的姿态。

“公主该服药了。”他淡淡说道，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了一句。

很快，玲珑端着温好的药碗，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谢珩退到了一旁，如同一个真正的、恪尽职守的护卫。

傅晚吟接过药碗，浓黑苦涩的药汁，映出她苍白而沉静的容颜，她没有再去看谢珩，只是低下头，将碗中那代表着她此刻虚弱、也象征着她此刻“被保护”（或“被控制”）身份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很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但她的眼神，却在氤氲的药气之后，一点点变得清明，变得锐利，变得……如同淬了火的寒铁。

谢珩，无论你是友是敌，无论这盘棋局如何变幻。

我傅晚吟，绝不会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或是被精心呵护、隔绝风雨的娇花。

雨，总会停的。

而这场笼罩在宫闱之上的、血腥而冰冷的迷雾……

也该，到拨云见日的时候了。

她放下药碗，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枕下。

那里，贴身藏着的，除了那枚冰冷的玄鸟令，还有……那枚从流芳阁假山下捡到的、深蓝色的、刻着澜纹的戒指。

容谌，你的“留影石”，记录下了你与同伙的密谋。

那么，你是否也想知道……

我这枚棋子，下一步，会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