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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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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晚吟病了。

这一次,是真的病了。

连日来的惊惧、悲伤、殚精竭虑,如同跗骨之蛆,在她强撑的意志力松懈的刹那,凶猛地反扑回来。

高烧如同烈火,瞬间将她吞没,意识在滚烫的炼狱和冰冷的深渊之间反复沉浮,耳边是玲珑璎珞压抑的哭声,太医模糊的交谈,还有汤药苦涩的气息。

昏沉中,前世的噩梦与现实的光影交织,有时是容谌在火海中微笑的脸,有时是谢珩胸口的箭羽,有时是四皇兄被火焰吞噬的手臂,有时又是父皇震怒的眼神和母后悲戚的泪容,无数张面孔,无数个场景,如同破碎的琉璃,在她脑海中旋转、撞击,带来尖锐的疼痛。

“父皇……母后……四皇兄……谢珩……”破碎的呓语,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滚烫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在黑暗的海洋中漂流了无数个日夜,一股清凉甘冽的液体,缓缓渡入她灼痛的喉咙,那感觉如此熟悉,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谢珩身上的清冽气息,却又混杂着陌生的药草苦味。

是谁?

她努力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和一个隐约的、挺拔的身影轮廓,守在榻边,是谢珩吗?不,不可能,他怎么会在她的寝殿?是梦吧……

清凉的液体再次渡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接着,是温热粗糙的布巾,轻柔地擦拭着她额头的冷汗,那动作,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她身份不符的小心翼翼,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笨拙。

是谁在照顾她?玲珑?璎珞?可这感觉……

高热的潮水再次涌来,将她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

再次恢复些许清明,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唤醒的,雨滴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让寝殿内显得格外寂静。

傅晚吟缓缓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但高烧带来的那种撕裂般的头痛和身体的滚烫感,已经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虚弱,她转动眼珠,看向床畔。

一个穿着墨色劲装、背影挺拔如松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雨水顺着窗檐淌下,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将他的身影也氤氲得有些不真实。

谢珩。

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这里站了多久?

傅晚吟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逸出一声低弱的抽气。

窗前的背影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来。

昏黄的烛光下,谢珩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但他的眼神,依旧沉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只是此刻,那潭水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公主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低哑,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走到榻前,却没有像梦中那样直接喂她,而是将水杯递到她手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傅晚吟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却发现手臂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谢珩似乎犹豫了一瞬,才上前一步,单手扶着她的肩背,帮她半坐起来,将水杯稳稳地递到她唇边。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传递过来坚实的力道,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傅晚吟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神智更加清醒。

一杯水饮尽,谢珩收回手,将杯子放回桌上,又重新站回了稍远一些的位置,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姿态。

“谢将军……你……你怎么会在此?”傅晚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陛下与皇后娘娘担忧公主凤体,命臣在此……护卫。”谢珩回答得言简意赅,但“护卫”二字,在此刻她重病卧榻、内外隔绝的情形下,显得格外微妙,是护卫,还是……监视?或者说,是某种变相的保护性隔离?

父皇母后终究还是不放心她,尤其是在四皇兄“新丧”、葫芦玉佩线索指向不明的敏感时刻。

傅晚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低声道:“有劳将军了,我……睡了多久?”

“两日一夜。”谢珩答道,目光在她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扫过,“太医说,公主是急痛攻心,兼之邪风入体,引发高热,如今热已退了大半,但需静养,不可再劳神忧思。”

不可再劳神忧思?傅晚吟心中苦笑,如今这局面,她如何能不“劳神忧思”?

“外面……情形如何了?”她试探着问,目光落在谢珩脸上,试图从他沉静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信息。

谢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四殿下灵柩已移入奉先殿偏殿,陛下哀恸过度,罢朝三日,皇后娘娘凤体亦抱恙,三司会审……暂无明确进展,高顺在狱中,昨日夜半……突发急症,暴毙。”

高顺暴毙了!

傅晚吟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容谌终究还是灭口了!这条线,彻底断了。

“葫芦玉佩……的线索呢?”她追问。

“玉佩的来历,正在追查,太医署那边,已加派了守卫。”谢珩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没有透露更多。

傅晚吟知道,从他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至少,明面上问不出。

她靠在软枕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高顺死了,玉佩线索不明,四皇兄“已死”隐匿,她被困病榻,与外界几乎隔绝……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被动。

不,不能这样,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傅晚吟的目光,缓缓扫过寝殿,玲珑和璎珞不在,显然是被支开了,此刻殿内,只有她和谢珩两人,这或许是谢珩故意营造的独处机会,也或许……是父皇母后的意思,让他就近观察她的反应。

无论哪种,这都是一个机会,一个传递信息,或者……试探谢珩真正态度的机会。

“谢将军,”她再次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病中昏沉,做了很多梦。”

谢珩抬眼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我梦见四皇兄了。”傅晚吟的眼中,泛起泪光,这次不是伪装,是真实的悲痛和后怕。

“他浑身是火,在叫我救他……他说,他好痛,好怕……他还说……他找到了很重要的东西,藏在一个……只有我们兄妹才知道的地方……”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谢珩的反应,他的表情,依旧沉静,只是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似乎因为她的话,而微微收缩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梦而已,公主不必过于挂怀。”谢珩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可是那感觉,好真实……”傅晚吟的眼泪滑落,“谢将军,你说……四皇兄他,是不是真的留下了什么?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她哽咽着,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在暗示,四皇兄可能留下了关于容谌、关于北凉阴谋的证据,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而她,知道那个地方。

这是一个诱饵,如果谢珩真的在全力调查此案,如果他对证据有着迫切的需求,那么,他必然会对她的话产生反应,甚至……会尝试从她这里,问出那个“藏东西的地方”。

然而,谢珩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在判断她话语中的真假,又仿佛在思考着别的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公主殿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四殿下若在天有灵,也定然希望公主能保重自己,平安喜乐,至于其他……”他顿了顿,“自有国法,自有陛下圣裁,公主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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