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子连忙爬起来,凑到近前,压低声音,口齿清晰地禀报起来:“回公主,北凉那位质子殿下进殿后,礼仪周全,应对得体,陛下问话,他都答得谦卑有礼,说是仰慕大楚天威,特来学习礼仪文化,言辞恳切得很,不少大人都微微颔首,瞧着是满意的。”
傅晚吟心中冷笑,仰慕天威?学习文化?怕是来学习如何掏空大楚国力,如何里应外合吧。
“他可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傅晚吟问。
小喜子想了想:“特别的话……奴才听着,他倒是提了一句,说他幼时体弱,久闻楚国太医署医术高明,希望能有机会请教一二,陛下当时还笑着说,让他只管去太医署便是。”
请教医术?傅晚吟眼神一凝,太医署……那里可是能接触到不少宫中秘辛,甚至是一些隐秘,好一个切入点,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还有呢?朝中各位大人,可有什么反应?”
“柳相爷夸他质比金玉,文质彬彬,李尚书没说什么,但瞧着脸色如常,几位皇子殿下也都问了几句寻常话,倒是……”小喜子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下傅晚吟的脸色。
“倒是什么?直说无妨。”
“倒是谢小将军,”小喜子声音压得更低。
“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坐在那里,像尊玉雕似的,只在陛下问北凉风物时,那位质子殿下回话,说北凉苦寒,民生多艰,仰慕楚国富庶……谢小将军似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奴才也说不好,就觉得有点冷飕飕的,不过很快就垂下眼喝酒了,什么也没说。”
谢珩……
傅晚吟的心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胀,他果然警惕着。可他却什么也没说,是知道说了也无用,还是……因为她的态度,让他已经懒得再开口提醒任何人?
不,不会,谢珩不是那样的人,即便对自己失望,以他的责任心和对楚国的忠诚,若真察觉到危险,他一定会想办法示警,他此刻的沉默,或许只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也或许……是在观察,在等待。
“陛下呢?陛下态度如何?”傅晚吟追问。
“陛下瞧着挺和蔼,还赐了酒,说让他安心在楚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小喜子道。
“哦对了,陛下还问起他一路舟车劳顿,住在驿馆可习惯,说已经命人收拾了质子府,过两日便可入住,就在西城昌明坊那边。”
昌明坊……傅晚吟在脑中回忆,那里靠近西市,人员繁杂,倒是方便暗中行事,而且离几位朝臣的府邸不远不近,既显优待,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父皇的安排,算是中规中矩。
“宴席可散了?”
“还未,不过也快了吧,奴才出来时,乐舞已换了两轮,陛下似有倦意。”
傅晚吟点点头,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递给小喜子:“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这个赏你,回去后,关于本公主问你话的事……”
小喜子双手接过镯子,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忙磕头:“公主放心,奴才今日只是凑巧路过,被玲珑姐姐叫住问了问路,绝无其他!奴才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嗯,去吧,日后若有什么有趣的,或你觉得要紧的,也可让玲珑带话给我。”傅晚吟语气淡淡。
小喜子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这是公主在给自己机会,更是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偏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傅晚吟靠回软枕,默默消化着得到的信息。
一切都和前世记忆的初始轨迹吻合,容谌的谦卑有礼,父皇的宽仁安抚,朝臣的不以为意……谢珩的沉默。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不能等到容谌站稳脚跟,布好暗桩,一点点侵蚀这座帝国的心脏,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他那完美无瑕的面具上,敲开第一道裂缝。
可是,怎么做?
直接告诉父皇容谌是奸细,是来灭楚的?父皇会信吗?一个十六岁娇生惯养、从未涉政公主的“噩梦”臆测,如何取信于一代帝王?只会打草惊蛇,让容谌更加警惕,甚至可能让自己陷入被动,被反咬一口。
她需要证据,需要时机,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来揭穿,或者至少是,给容谌制造麻烦。
傅晚吟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刚刚因为用力而掐出深深月牙痕的掌心,那细小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痕迹宛然。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
虽然微弱,虽然冒险,但或许是眼下,她能走出的第一步。
她缓缓坐直身体,苍白的脸上,因为刚刚的谋划和激动,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她看向璎珞,声音轻而清晰:
“璎珞,替我重新梳妆,胭脂……再上得重一些,我要看起来,病弱,但依旧好奇,依旧……天真。”
璎珞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用更鲜艳的胭脂,掩盖了她过于苍白的唇色和眼底的青黑,又将略显散乱的鬓发重新抿好。
傅晚吟看着镜中再次变得“娇弱明媚”起来的自己,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的白玉簪。
然后,她扶着玲珑的手,站起身。
“走吧,我们去偶遇一下这位……远道而来的质子殿下。”
她的唇角,扬起一抹柔美的、无懈可击的、属于十六岁大楚九公主的、纯然好奇的微笑。
眸底深处,寒冰凝结,毒蔓滋生。
容谌,接好了。
这是我,归来后,送给你的第一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