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谌抬起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侧面的回廊。

花影绰约，廊柱半掩，一个鹅黄色的纤细身影若隐若现。

距离不近，看不清具体容貌，只隐约觉得那身影异常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正倚靠在朱红的廊柱上，被一个宫女搀扶着。

是楚宫的哪位贵人？还是好奇来看热闹的公主？容谌心中念头微转，脸上却分毫未显，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润浅笑，对着引路的鸿胪寺少卿微微颔首，姿态恭谨。

他天生一双多情的眼，眼尾微挑，瞳色偏浅，看人时专注而柔和，极易让人生出好感。

加上此刻他刻意流露出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谨慎，更是让见惯了倨傲使臣的鸿胪寺官员，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同情——到底是质子，离乡背井，前途未卜。

“质子殿下，这边请，陛下已在麟德殿内等候。”少卿语气客气。

“有劳大人。”容谌声音清越，语气诚恳，微微欠身，做足了谦逊姿态，他随着少卿迈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回廊。

那抹鹅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被宫女搀扶着，转身离去了，只留下一片轻盈的裙角，消失在廊柱之后。

容谌收回目光，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漠然，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宫妃或公主罢了。

他如今身处异国，如履薄冰，任何一点关注，都需谨慎对待，但眼下，他更需要专注应对的，是楚帝，是这大楚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他随着少卿踏上麟德殿前的汉白玉台阶，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天青色衣袂在微风中轻拂，端的是风光霁月，公子无双。

只有他自己知道，锦袍之下，肌肉是如何微微绷紧，神经是如何高度集中。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不容有失。

而此刻，被搀扶着转过回廊拐角的傅晚吟，几乎是脱力般地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方才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公主！您怎么样？是不是又难受了？我们快回去，宣太医……”玲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方才公主明明对着那位质子殿下的方向笑了，可那笑容……她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发毛，紧接着公主的身子就软了下来。

“不回去。”傅晚吟喘息着，闭了闭眼，将心头翻涌的、几乎要炸开的恨意和恶心感强行压下去，她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在这个时间点，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扶我去偏殿……休息一下就好。”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

麟德殿侧旁有专供宫眷休息的偏殿，此刻里面并无他人，玲珑和璎珞连忙将她扶进去，让她靠在软榻上，又手脚麻利地倒了温水，拿了帕子为她擦拭冷汗。

傅晚吟半阖着眼，任由她们忙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不是病的，是恨的，是惧的，是那濒死的记忆与现实重叠带来的强烈不适。

她需要缓一缓，她高估了自己面对容谌时的定力，仅仅是远远一眼，前世那焚心的烈火、刺鼻的血腥、亲人惨死的面容、谢珩冰冷的身体……所有的一切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让她当场失态。

不行，傅晚吟，你不能这样，她在心里狠狠告诫自己，仇人就在眼前，你却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吗？你要报仇，你要保护所有人，你要让容谌付出代价！如果连面对他都做不到，谈何复仇？

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反复深呼吸，调整着气息。

她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哭泣的亡国公主了，她回来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对未来的预知，这是她最大的武器。

她要知道现在殿内的情况，她要知道，容谌是如何在父皇面前表演的，朝臣们又是如何反应的，还有……谢珩，他在里面吗？他会说什么？他是不是……已经对容谌产生了怀疑？

“玲珑，”她睁开眼，眼中的脆弱和混乱已经褪去大半，恢复了那种让玲珑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平静，“你去殿外，找小喜子，让他听着里头的动静，尤其是关于北凉质子的，待会儿——仔细说给我听。”

小喜子是麟德殿外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前世曾受过傅晚吟一点小恩惠，后来在宫乱中不知去向，此时正好可用。

玲珑愣了一下：“公主，这……”

“快去。”傅晚吟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奴婢这就去。”玲珑不敢再多问，连忙退了出去。

偏殿内只剩下璎珞，小心地替傅晚吟打着扇，傅晚吟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看似在休息，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从正殿方向隐约传来的、模糊的乐声和人语。

时间一点点过去，傅晚吟的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她开始冷静地思考。

容谌今日入楚，表面上是为表北凉臣服，实则是北凉“烬楚计划”的第一步。

他带来的人里，必然有精于潜伏刺探的暗桩，他今日在殿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设计，旨在麻痹楚国君臣，尤其是……获取她父皇的初步好感和信任。

父皇为人，虽有雄才，但有时过于宽仁，尤其对表面恭顺、身世可怜之人，容易心软，容谌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而朝臣们……傅晚吟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前世那些在关键时刻或倒戈、或沉默、或无能的重要人物。

丞相柳文翰看似中立，实则首鼠两端，兵部尚书李崇是坚定的主战派，但对容谌这类“文弱质子”未必有多少警惕，几位皇兄……大哥敦厚，二哥急躁，三哥平庸，四哥倒是有些心机，但此刻怕是也想不到一个质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至于谢珩……

傅晚吟的心口又是一揪，谢珩的父亲，镇北侯谢凛，是楚国柱石，常年镇守北境，与北凉交战多年，对北凉人戒心极重，谢珩深受其父影响，本身又敏锐过人，他应该是此刻大殿之内，对容谌最为警惕的人之一。

可前世的自己，却将他的忠告视为嫉妒和挑衅，一次次将他推开，甚至帮助容谌，削弱了谢家在朝中的影响力……

不能再想了，一想便是剜心之痛。

“公主，”玲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小喜子在外头候着了。”

傅晚吟睁开眼：“让他进来，小声些。”

小喜子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眼神灵活，他进来后便麻利地跪下磕头：“奴才给九公主请安，公主万福。”

“起来吧，近前说话。”傅晚吟示意璎珞去门口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