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临溪犹豫垂眸,拿过了一旁的织锦图纹簿,随意翻阅。
可能是看这些图纹习惯了,杨临溪选来选去,选不出满意的图纹和颜色,久了还有些疲惫。
最后意识开始模糊,不过片刻,杨临溪趴在织布机上睡着了。
第二天,杨临溪是被自己妈妈叫醒的。
“溪溪,醒醒,怎么在这睡着了呢?”
杨临溪茫然的睁开双眼,愣了好几秒,她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妈,你怎么上来了?”
“天都大亮了,还睡呢?”妈妈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轻声问道:“昨晚又没睡好?又是一整晚在楼上织锦?”
杨临溪微微垂眸,含糊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睡不着,就上来坐了会儿。”
这话是她随口搪塞的借口,却是这三年来最常用的理由。但凡心里烦闷、辗转难眠,她便躲来阁楼织锦,久而久之,家人也早已习惯了她这份排解心绪的方式。
杨临溪妈妈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收拾了一番桌上凌乱的丝线,说道:“今天阿妈没事,不忙地里的活,也没有其他的事要做。这织锦我来帮你弄,你熬了通宵,脸色差得很,赶紧回房间补个觉,好好歇一歇。”
说完,她便顺势坐到织锦机前,熟稔地伸手整理梭线,俨然已经打算接手她手中的活计。
杨临溪站起来后,却没有离开,她静静的站在原地看妈妈准备织锦。
杨临溪妈妈见她久久不动,有些疑惑,她停下手中整理丝线的动作,抬眸看向杨临溪,轻声问道:“怎么了?不困吗?站着发呆做什么?”
杨临溪抿了抿唇,收紧了垂在身旁的手。心里有些问题,终于忍不住想要问出口。
她抬眸,看向妈妈,试着问道:“妈妈,如果我一直都喜欢女生,始终都改不过来,你会不会让我喝一辈子的中药和符水?”
杨临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口的,这三年过来,她也没有想过要问,可是林织赢突然出现,给了她希望,她不否认,自己就是心动了。
妈妈听到这句话,手上整理梭线的动作猛地僵住。
自从他们知晓女儿的心思,整夜难眠、暗自垂泪,四处求药寻方后,全家人便默契地不再提起。他们一直自我慰藉,坚信女儿只是一时糊涂,只是生了一场心性上的小病,只要坚持调理、慢慢疏导,总有一天能彻底痊愈。
三年来,杨临溪乖乖配合所有调理,从不抗拒汤药,也从不提及半句相关的话题,让他们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以为那些出格的心思早已彻底消散。
可杨临溪此刻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利刃,猝不及防刺破了全家人自欺欺人的安稳,直白地告诉他们,这三年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四处奔波,全都白费了。
她的女儿,从来都没有变过。
杨临溪妈妈怔怔地看着眼前沉默落寞的女儿,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不解与疲惫,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质问:“你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杨临溪看着妈妈脸上的变化,知道提起来只会让妈妈担心而已,目前解决不了问题。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她好像根本就改变不了爸妈的想法,他们永远都不会让她去跟一个女生在一起吧,于他们而言,两个女生在一起已经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他们没法接受。
杨临溪说完转身想走,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腕却被妈妈轻轻攥住了。妈妈的手常年浸在染缸与丝线里,加上做农活,指腹带着茧,掌心温温的,像小时候她夜里发烧,妈妈整夜捂在她额头上的温度。
“溪溪。”
杨临溪的妈妈声音有些发颤,目光落在织锦机上那片未完成的纹样上。沉默半响,才慢慢悠悠的问杨临溪。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再提这件事情,大家都默认她好了。如果不是遇见了什么人,不会这样又提起来的。
杨临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捏紧衣角。没有想到妈妈居然第一时间就能猜到她是见了能让她“再提起从前”的人了。
如果妈妈知道那个人就是林织赢,会不会直接把林织赢给赶出去?杨临溪抿唇皱眉,默默叹气,她不该提起来的,早知道不提了。
“没有。”她低声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我就是,织锦的时候走神了而已。”
杨临溪已经在心里面想好了一些理由来推脱妈妈的追问,按平常来说,自己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追根问到底,然后要和她一起把事情全部都解决了才放心。
然而,杨临溪没有想到,这一次妈妈没再追问她,只是轻轻的松开了她手,指尖在织锦机上的那半朵莲纹上轻轻摩挲,半晌才说:“那符水,你要是不想喝,就停了吧。”
停了?
她没听错吧?
杨临溪猛地回头,目光撞进妈妈泛红的眼眶里。她记得三年前,妈妈捧着那碗黑褐色的符水,手抖着,却还是狠下心说“溪溪,喝了就好了,喝了咱们就变回正常人。”
那时的妈妈,眼里的绝望比她自己还深。
杨临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妈妈的这一句话。她为了让爸爸妈妈不为自己担心,已经忍了难受,喝药这么多年,妈妈突然说不用再继续了,那她真的就不喝了吗。
杨临溪不知道妈妈的心情,只哽咽的出了一个字。
“妈。”
“中药也停了吧。”
妈妈打断她,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叮嘱杨临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说完,动作自然的拿起梭子穿过经纬,动作却没了刚才的熟稔。“熬了三年,你没好,我和你爸也累了。”
她低头看着丝线在指尖穿梭,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或许……这根本就不是病呢?”
杨临溪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眶忽然热起来。她以为妈妈会哭,会骂她,会像三年前那样把符纸烧好了叫她喝掉,可是,妈妈只是拿起她未织完的缠枝莲,慢慢续上了下一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