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房间视野开阔,穹紫色的无边星瀑,在眼睛所及之处直直坠落。
几根古老的石柱,撑着半弧形的露台,宇宙余晖般的薄纱在高处不时轻飘,水晶罩屋顶高高隆起,拢住一处华丽悬笼般,将房间浮在暗紫幽蓝的星尘里。
一切都太过梦幻瑰丽,像是来到了时间的尽头。
人类被宇宙炫技之作般的画幅震撼着,不自觉靠近,好似多走一步,便会随着漫天星瀑一起璀璨坠直深渊。
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深冷的长夜种居然也会有欣赏浪漫的时刻。
脚底的触感坚实,是水晶混着黑曜石的质地,每踩一步,都能翻起附着在悬空底部堆积的星屑。
整体空间不大,倒像是一处有着透明屋顶的奢逸观景台。
虽然没有实质的门,弧形的巨大露台也无遮无挡,很有四面漏风的嫌疑。
但虞茑在镂空的雕饰和繁复的摆设里,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房间左侧的“床”,她几乎是两眼放光的冲了过去。
半圆形的矮塌很大,与露台外景致相映衬的颜色,堆在三步费力的台阶之上。
铺就的白绒厚实,越过两侧胡乱丢弃的藏品,竟漫到了阶梯下面来。难得的是,上面胡乱摆放的靠枕、羽垫多且厚,能让人类感到莫名的踏实。
虞茑把手指插进长绒地毯里,松口气般叹出一声。
被玻璃鱼缸折磨太久的人,连坚实的墙壁和地面都开始痴恋。
她很怕自己会出现丢脸的行为,克制着咳了咳站起身来,回过头却只看到满室的静谧,冷白的长夜种又消失了。
人类的感情实在是别扭,虞茑松懈下来,却又难免觉得周遭空旷的静。
她掐着抱枕,小声发泄:“你很没有礼貌你知道吗?!不告而别在人类字典里,是要判死刑的,很严重你知道吗!”
又揉又锤的人类,好像无法面对又被换了个牢笼丢弃的事实,试图在这陌生的房间,制造出一些有活气的碎碎念:
“至少给个电话号码吧,那我要怎么找你啊?”
“难道给你写信吗?地址呢?长夜棺材店吗?
“哈哈哈,还是你可以凭意念接收呢?”
想到这种可能,参考近期接受到的世界观,虞茑不由得有些不自信的抽了抽嘴角:“没...没这么神吧。”
“找我?”只闻其声,不闻其人的活死人音。
虞茑正腹诽的没底,背后说人坏话般激灵了一下,但她一向会打马虎眼,给自己提了提声量:“对啊,找你。”
“你不是说我不是宠物吗?那我是客人吧,客人会有需求找你,这不是应该的吗?”
“作为客人,我也想要见见你啊,或者你也可以来找我寒暄,问问我睡的好吗?吃得惯吗?”
虞茑强行加入设定,试图教会地外生物礼仪,并为自己争取着人权福利。
长夜种交互并不依赖通讯,更准确地说,他们极少允许谁,能够直接触碰自己的时间轨迹。
而人类更理解不了,对长夜种来说,他们的法度只会降临,不被召唤的潜在逻辑。
西维厄没有回答,好像从未有人对他提出过这种要求般,一个简单的问题,竟困扰住了半神。
诚然,他一直以来都是被需要的,可没有哪个个体迫切的想要与他链接,得到回应,甚至仅仅只是想见见他。
柔风舔着薄纱,静了很久,像意志在轻微波纹里游离的摇摆。
在虞茑以为对方又消失了时,眼前却蓦然掉下一块黑沉的东西,砸在地毯上都显得有分量。
人类拿起来仔细端详,是一只比掌心略小,可以开合的......嗯,怀表,虞茑决定这么叫它。
上面的有两根游离的指针,和一些散乱如碎星的宝石,细看的话会发现,针尖在红腻的宝石间追逐,像要把时间杀死。
表身是没有反光的黑色,比玉暗淡,比石头细腻,滑溜的手感上雕了一朵开盛的花,长垂的宝石红链条链接上,像一朵血色里开出的黑沉玫瑰。
虞茑翻来覆去的把玩,搞不懂为什么长夜种的审美,似乎执着于把东西做成像活物的死物。
“喂喂喂,你听得到吗?”,人类开始测试新电话。
“喂~HELLO。test!test!”
自然是无人回应。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后,虞茑丢下怀表,脸上的表情像剥了壳,露出真实的缝隙后,嘴角也慢慢平缓。
眼睛丢失了生动,睫毛下掩,竟浮出一丝掉了伪装的凉薄气。
缩进堆叠抱枕深处的人类样本,像独自陷在雪地洞穴里过冬的兔子。
把放在膝盖上的头偏了偏,人类试图找出更舒适的位置,眼睛追着露台上身不由己被吹起,又跌落的薄纱。
荒唐也好,胡搅蛮缠也罢,虞茑确信自己又活了下来。
颌骨还有一些不舒服,脱了力后的酸,嘴巴里更是混着一种古老而悠远的香。
关住她的牢笼太大太大,大到从天上俯瞰后,才惊觉自以为是的配合和抵抗,显得多么可笑。
对于长夜种来说,人类和维图克塔塔人没有区别,为了一颗喂养宠物的草药,就能被无辜清剿。
宇宙这座荒野森林里,像虞茑和Gloria一类的种族,面对他们也只有食草动物的反抗,即使发了狠咬上一口,与对方来说也无关痛痒。
可痛不痛的很重要吗?虞茑蹭了蹭下巴。
能靠近,并且咬到对方,对她来说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