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虞茑第一次真正来到这个星球。

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直观地感知她所处的世界。

外面的天空暗黑，像地球雾重的凌晨，他们所在的位置很高，高到虞茑几乎以为，自己能探手就能摘到那颗沉缓的矮星。

头顶的星体应该有好几颗，远近高低的光线，都透出月亮毛边的愠色。

脚下是坚实的触感，但她不敢低头去确认，毫无遮挡的四周只能让她只能目视前方，死死抱紧身后长夜种的胳膊。

很远很远的低矮处仍有奢丽的亮光，远到超出了视野的尽头，这个文明的具象，远比虞茑想象的更为宽广。

没有风，也感觉不到冷，可虞茑还是牙齿颤个不停。

不好相处的冷雕并没有动作或者抗拒，他们保持着类似僵持的默契站立。

等到虞茑竟开始适应，肌肉也没有绞杀般僵硬，不远的脚底浮出一具看不清轮廓的舰艇。

炭黑的面板，却有繁奢的走线浮雕，无声无息地泛着华丽又压抑的神性美。

一闪而过的窄光后，吐出几个人影。

最前面的那个矮粗的身形一露面，虞茑几乎就想跑过去。横扣着她肩膀的手并不坚持，保持着一贯的优雅松开。

虞茑扯紧了身上既不舒适，又过于繁复的布料靠近。

这里应该是一处跃台，看不到建筑的轮廓方便舰艇停靠。

到底还是害怕，走到面前也不知道要讲些什么，说对不起吗？还是谢谢？

虞茑也并不是想从Gloria这里得到宽恕。

她确信自己没有过剩的同情心，地球掠夺其他生物生存空间时，她也是掩耳盗铃的受益人，可当直面物种的仇恨，她还是有些心虚。

可温柔的Gloria竟对她笑了笑，宽厚的嘴唇发出一短一长的两声哞。

“Gloria。”虞茑也笑起来打着招呼，可眼泪还是留不住，割在嘴角，咸咸的苦。

一向沉默的Gloria竟开开合合的说了许多话，虞茑听不懂，只哭着摇头，他们激动的说着彼此听不懂的语言，像隔着千山万水，又其实根本无需多言。

最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Gloria粗短的双手交叠着，拍了拍身体，又指了指虞茑。

“会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生病了。”人类忙不迭地胡乱点头，又慌忙演示着：“你也要好好活着，我还欠你好多树叶，你一定！一定要记得。”

Gloria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过了好久，她点了点头。

即将面对的分别，不是被当做宠物一般喂养的虞茑能阻止的，可作为人类，她自觉也亏待不起这份短暂的友谊。

她甚至是有点慌乱的摸了摸自己，待摸到下巴堆叠的布料上，硕大一颗宝石质地的装饰品时，便毫不犹豫的扯了下来，她急急塞到对方手里。

饲养她的长夜种能给宠物用的，自然是无关紧要的打赏，她当然能给别人。

但到底还是忐忑，虞茑推了推Gloria，要她快走。

Gloria身后几个负责押送的官兵，显然军阶也不低，看到维图克塔塔人手里的东西，竟都侧身颔首让了让。

法度没有异议，他们自然也不会有，这不是需要去思考的问题。

几乎是那几人踏入窄光的一瞬间，眼前冗沉宽大的舰艇就消失了。

待在高处的恐惧也跟着一起消失，虞茑看了看几近透明的跃台下，层耸繁立的建筑群像浪一样，堆叠到了绵延不绝的远方。她站在这里，就像一颗渺小的细沙，即便坠下去，也发不出声响。

被隔着手套触碰到脖颈时，虞茑头也不回地问到：“她会死掉吗？”

从不听祷告的半神自然不会回答。

人类回过头来，抓住他的手指，坚持不懈地质问：“会吗？你们会杀了她吗？她也会被你们用牙齿吸干的，对吗？”

她都不确定这个没有表情的长夜种有没有听到，仅一瞬，就被带离了原地。

可回到的地方不是祭坛，是一处像被夹在裂隙深海正中的悬厅。

四周深幽的蓝，隐隐约约像有实体的墙，头顶漏下的光成片的撒，类似海洋世界底部的无边栈道，游动摇曳的光团，会在地面晃出漂亮的波纹。

可人类显然执着要答案，害怕对方一声不吭的消失，她握紧对方冷硬的手腕，攀上了修长的手臂，甚至扯紧了高大男人一侧的衣襟。

“怎么样才能让她活下去？当做我的愿望可以吗？”

“人类饲养宠物的话，也会希望宠物开心的。”

“我快过生日了，当做礼物可以吗？”

慌不择言的胡搅难缠，甚至算得上是在胡言乱语，虞茑也知道。

可她拿不出筹码，那是人在有力量时去对弈的东西。

“不然我会哭，我会很吵，特别特别吵，吵到你想杀了我。”看不到动容的人类，威胁着转了弯，说到这里竟有些自暴自弃起来：

“不如你现在就吃了我，再怎么样我也胖不起来，我挑食又娇气，对你来说也多不了几口血。”

那尊毫无反应的神像，习惯了痛苦的哀求一般，只是看着她，甚至是没有焦点的一片。

他的眼睛跟他的人一样没有生气，像颗枯竭的行星，没有反射的瞳孔，自然装不进一个低等级碳基生物的痛苦。

可他实在不该小瞧一个被逼出死意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