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类可以被饲养，那最大的难题会是什么？

或许是情绪。

这个复杂得不属于生理结构的情感系统，直到人类几近灭绝，仍未能彻底攻克。

在无声的环境里紧闭太久，虞茑发泄后，又发起烧来。

或许身体机能知道情绪没了锚点，产生了代偿反应，又或许是离开维生柱那几分钟，接触了地外环境的细菌。

虞茑烧的浑浑噩噩，来势汹汹。

病痛中大脑反应迟缓，逻辑里就拼不出太复杂的东西。

只余零零碎碎的片段，不长的生命里，记忆的抽帧一格一格在她紧闭的眼睛里，身临其境起来。

一时喜一时惊，毫无逻辑。

有时睁开眼，好像看到自己又飘到了维生柱的最顶端，或许是病中睡相不好，她总是不停变换位置。

耳朵里有奇怪的波段，哞哞哞的吵人，有粗糙的皮肤磨蹭身体的触感，可因为带着和煦的体温，又莫名让人心安。

是妈妈变老了吗？虞茑忍不住蹭蹭触碰自己额头的粗粝皮肤。

可妈妈只是沉默的抚摸，也许是在怪自己回家太晚了吧。

虞茑忘了，自己早已不是贪玩的年纪了。

可地球太远太远。

妈妈，她可能回不了家了。

她都哭成这样了，这次竟然这么心狠，还是没说话，她抽抽搭搭的半睁开眼，瞄向自己的母亲。

“啊——！妈呀！”

只是人类受到惊吓的语气助词，并不是真的妈妈。

而眼前这堪比两个篮球大的脸盘，也绝不会是虞茑眼中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妈妈。

而大脸盘显然也被这一声尖叫吓的不轻，眨了眨汤圆一样圆滚滚的眼睛，把耳朵闭了起来。

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闭了起来，虞茑注意到了大脸盘上的两只小巧挺立的耳朵，微微抖动着紧紧闭合。

该怎么形容这位“母亲”呢？

虞茑的抗惊悚能力显然在直线攀升，面对出现在自己羽袋前的奇异生物，接受下来也只花了三秒。

灰黑色的一大团，脑袋宽大扁平，嘴巴极大，短小的耳朵和圆眼睛长在头顶，四肢短而粗，有点像河马。

不对，这就是河马吧，体型缩小版又加了点靛蓝的纹路罢了，虞茑确信。

“河马妈妈”显然是个有大心脏的生物，对于虞茑一惊一乍的表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还继续严格按照流程的，贴了一片冰凉的树叶在她头顶。

“你...你好。”人类警惕着接受，出于物种间友好相处协议，她率先表达善意。

对方的语言系统显然未被收录，只听对方极短的哞了一声，算是回答。

两个会说话，但又言语不通的智慧生物，呆在密闭空间里，只安静了一会儿，难免有些缩手缩脚的尴尬，显然对方的反应也有些不自在，不时的抬头看向头顶。

虞茑这才发现，维生柱内又灌满了药液，底部的植物摇曳着吐出气泡，四周添置了一些用于储备物品的管状物或菱形盒子，摆在浮空的台面上。

其余更多的是一叠淡绿色的宽大叶片，用过或者没用过，分门别类的摆放着。

虞茑按着额头的树叶吸了吸鼻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很淡的清凉感，比薄荷浅上许多，又大不相同。

虞茑点了点头上的叶片，鼓足了嘴巴，夸张的说着谢谢。可河马只是听不懂，又不是听不清，对于面前挤眉弄眼的长夜种并没有什么理智的判断。

河马表露出明显的别扭，在那张宽阔的脸上并不需要怎么努力分辨，可迷糊中，对方的触碰也并非带着全然的恶意。

虞茑有些疑惑，但随着自己无心的动作，就能惹到对方下意识的挺直宽厚的背脊，粗短的下肢也微微后撤。

简直跟虞茑近期的遭遇一模一样。

显然，这只河马把她当做了长夜种的一员，危险系数极高，甚至口碑也不太好。

从动物进化而来的人类虞茑，有着极其丰富的肢体语言。

她撑开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牙齿，明显的晃动头部，全方位展示自己健康的牙龈和口腔。

待对方谨慎的确认后，才点了点自己，摆摆手。

甚至试图取得对方信任般，伸出手掌让胆小的生物查看自己的指尖。

可河马太谨慎了，即便人类全流程呈现了几次，还是有些畏首畏尾，最后才在虞茑着急的眼神里，抿了抿粗厚的嘴唇，微微点头。

虞茑微微松了口气，水色的嘴角弯起来。好像在陌生的幼儿园交到能一起玩耍的小朋友一般，莫名踏实了一些。

尽管语言系统极其复杂，对方的穿着看起来，也并没有进化出什么强大的科技。可他们两个都是对陌生物种没有攻击欲望的简单生物，比比划划就能明白大致意图。

虞茑跟在河马妈妈后面，看着它用粗短的对生指操作瓶瓶罐罐，准备药液，擦洗身体，又勤换树叶，时间居然过得很快。

待头顶的一线割裂般的窄光侵入时，甚至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河马妈妈就原地消失了。

虞茑终于混好一瓶没有沉淀现象的退烧药剂，正兴高采烈的打算分享，却诧然间只剩空气。

她捏了捏手中缠着粗糙绳结的药瓶，叹了口气般说了句：“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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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种的遗址，在久远里传说里，曾是一座停转的噬星观测环。

是十三楔用于观测宇宙边境，计算星潮，监察高维裂隙的巨大天体装置。

而更早更早，早到序战裁决之前，它是一个“活物”，承载着始祖文明游荡，是宇宙尺度般的祭坛。

现在，它更像是一种存活太久后的文明形态，一座被供奉的巨大遗迹，一颗没有生命的残星。

凝固的时间，构成它每一层硬白的阶梯，铸造它骸骨一般的纹理，这里没有昼夜、没有光。

只有遥远星云与死恒星的冷辉，终年缓慢照亮它。

它像悬在所有长夜种头上的，一只半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