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野没有说话。
“来来来,”楚瑾把秦霜野揽到自己怀里,从兜里拿出手机解锁,把今早拍的衣帽间给秦霜野展示,“你看我没骗你吧,我们阿野真的有一大排衣柜的衣服,回家之后一小时换一套能穿两个月。”
关于秦霜野的这一半到底是怎么被填满的这件事,她的助理小吴和萧遥,包括三位爱徒都是有目共睹的,楚大小姐除了工作时间几乎无时无刻都盯着手机,并且页面还都是各大购物软件,萧遥那几个到她家蹭饭次次都能看见她拆快递,发现并不是楚瑾的码数就开始吹着口哨唏嘘人家谈恋爱了。
没有任何人会对她说要省着点花钱。
楚瑾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就喜欢购物,有次一口气买了蓝红血以及其他奢饰品牌子的五百多支口红,支付记录清清楚楚写着那晚她花出去十几万,而现在哪怕用不完也放在架子那当装饰了。按照王敏的话来说,楚瑾她生来就是继承人,他们这些当父母长辈的没必要在孩子旁边歌颂苦难,因为苦难根本就不值得歌颂,她花出去的是她自己的钱,只要她心里有个度就可以了。
楚瑾笑嘻嘻地跟秦霜野介绍着很多很多东西,企图想要她开心一点点,可惜秦霜野依旧是望着别的地方出神。
半晌之后,秦霜野才木讷地抛出一句:“你骗人。”
“真没有,回去之后你自己看。”楚瑾气鼓鼓地掰过秦霜野的脸,眼神真诚。
秦霜野手指扣着床单,随即把目光转移到楚瑾带过来的玫瑰上了:“这是什么品种的月季?”
楚瑾“啧”了一声,兴致勃勃地纠正她:“这哪是月季啊,人家明明是玫瑰,叫卡布奇诺。”
秦霜野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
事实证明是楚瑾没有准备好秦霜野醒来时该说的话,或者是时间比预期来得更早。
她一大早就给她办理好了出院手续,春光满面地穿过被封死的医院走廊,拽起秦霜野就囫囵把衣服往人家身上套,嘴里叽里呱啦地讲着明天要带她去哪里哪里玩,可秦霜野却兴致缺缺,抱着双臂靠在床头一言不发。
楚瑾见她这样有些奇怪,思索了一会唇边就勾起个笑容,扭过头从塑料袋里取出饭盒,把里面的海鲜粥拿出来:“阿野你看你,饿了就说出来了,今天阿姨熬了你最喜欢喝的粥叫我带过来,晚上阿姨就来家里看你。”
她昨晚好说歹说才把王敏叫过来陪自己演戏,早些年王敏怀着楚中意时身边的老人都说她肚子圆滚滚的像怀了个小姑娘,就连王敏自己都想再生个女儿,正所谓“大号养废了还有小号”,王敏准备了一堆粉色的小裙子和毛绒玩具,而在产房里听到第一声哭啼时护士喜气洋洋地把孩子送到她跟前,恭喜她生了个秀气的男宝宝。
回家时夫妻俩对着那堆粉嫩嫩的婴儿用品面对面发愁。
楚瑾觉得王敏不是想要再要个女儿嘛,秦霜野就挺好的,以后要是真有结果都还是要喊妈的。
不知道为什么秦霜野终于抬起头看她,那眼神好似一根尖刺,硬生生将楚瑾刺啦个贯穿。
像恨,或者其他更加复杂的情感。
下一秒,她抬手就把小桌板上的东西通通扫了下去,滚烫的粥泼洒在地面上,楚瑾被她吓到了,愣怔不足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按铃叫护士过来。
训练有素的护士蜂拥而至,摁着秦霜野的四肢就拉过病床短栅栏上的绑带捆起来,她不断挣扎,绑带与栏杆摩擦发出闷闷的吱呀声,楚瑾则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原本秦霜野的各项身体指标已经达到出院标准了,甚至她在这段时间都给楚瑾喂胖了不少,可现在突如其来的亢奋却打乱了楚瑾所有的计划。
可惜所有护士都说她是这个病区最难搞的病人。
徐阿姨姗姗来迟,在一旁做着安抚工作,见不起效果转身安排护士到药房里取镇.静.剂过来,秦霜野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着什么,最终被更加用力的挣扎所取代。
护士摁着她的四肢,徐阿姨找准机会掰过秦霜野的脸,在她脖颈暴起的血管中快准狠地注射了一根镇.静.剂。秦霜野的身体不断发抖,亢奋慢慢消退之后甚至可以听见她在呜咽,药剂被全部注入,慢慢安静的同时徐阿姨也不断说着:“乖乖,咱们听话昂,听话就很棒了。”
人群退散之后就只剩下从始至终站在墙角的楚瑾。
观察期两小时过去之后,楚瑾蹑手蹑脚地走上前轻轻拽起她,给她在睡衣外边套上一件针织开衫与自己的穿着的黑色冲锋衣之后就抱起她一步一步往病房外走。
因为药物作用,秦霜野现在很听话地趴在她肩头上,刚才耗费掉自己所有的力气,现在只是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今天北桐下了雨,以至于楚瑾抱着她、拎着一大袋药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才举步朝着停车场走去,雨顺着伞一滴一滴落到楚瑾右臂,她难免打了个寒颤。秦霜野此时就像失去了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盯着伞后渐行渐远的住院部大楼,未几,红着眼眶打了个哈欠。
“困了?”楚瑾觉得自己得尝试和她搭一下话。
秦霜野没说话,搭话依旧以失败告终。
到自己那辆黑色奥迪A8时,楚瑾从兜里拿出车钥匙解锁,随即拉开车门将秦霜野放到后座去,而副驾驶则很明显地摆放着一束向日葵。
后座被楚瑾放上矮凳、铺上垫子,现在秦霜野躺着并不会觉得窄,只不过她很不喜欢这种躺在后座的感觉,可惜现在也无法把自己的需求说出来,因为她实在没力气。
楚瑾拿过那束花凑到秦霜野跟前:“呐,今天的花花,喜不喜欢?”
秦霜野盯着车顶那盏昏黄的灯,没有回答她。
楚瑾抿抿唇,扭过头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插上车钥匙挂档出发。
短短十分钟的距离,秦霜野却觉得这段路程开得十分缓慢,一夜之间她几乎把所有痛苦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而这一个半星期楚瑾说的话、自己所有的期待、假象的甜蜜等等的一切带来的落差感太大了,她无法相信也无法承受。
在三天前,她还嚷嚷着想要楚瑾口中的父母过来看望自己。
她俩的感情永远都是你骗我、我骗你,楚瑾可以随便左右她的情绪,只要她愿意,可这个人却永远都没有给到她开心,或者说,所有人都没有把这种情绪给到她。
车子摇摇晃晃,秦霜野闭上眼,强迫自己从各种胡思乱想中剥离出来。
“不难过昂,咱们回家了。”楚瑾打开后座车门,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秦霜野拉过来,“能走吗,阿野?”
秦霜野没动,楚瑾略微一沉吟,只听她闷哼一声抱起她,边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走还边调侃道:“这次肯定有三位数咯,我们家阿野要圆乎乎的才好看。”
楚瑾跟领居打过招呼后伸手艰难地解锁了入户门,六出摇着尾巴从门缝里窜出来,不过在看见自己妈妈怀里这个陌生人时还是警惕地嗅了嗅味道,一路跟着她们到主卧,倒是它这个妈妈很无情地关起门将它关在外边。
她把她放在床上,随后径直走到落地窗旁,伸手刺啦一声拉上了窗帘。
“阿野你累了就先睡一会,我下去把其他东西搬上来,然后我们就开饭好嘛?回家了,不难过。”楚瑾俯身给秦霜野掖好被子,在她额前留下个吻就转身离开。
门被她轻轻关上了。
秦霜野目光闪动几下,扭过身子想要把台灯打开,但尝试了几下四肢还是软弱无力,最终以失败告终。现在是傍晚五六点,本来楚瑾上午就可以带她回来了,不仅挨了一针,还让她白等了这么久,好像她要是有力气打开灯也没多大用处,楚瑾家的风格本来就是一场禁欲的黑白灰色系,一点温暖的感觉都没有。
与此同时,楚瑾翻出手机,王敏给自己发消息了。
年老貌美你敏姐:小瑾,阿野喜欢吃什么水果啊?我这边好准备拿过去,实在不行,我从家里收藏间里挑个首饰给她带过去。
年老貌美你敏姐:我待会就过去了。
年老貌美你敏姐:不过啊小瑾,阿野喊我妈你会不会吃醋啊?
年老貌美你敏姐:搓手手.jpg
楚瑾略微一沉吟,片刻后点开输入框,慢慢悠悠扣了一行字发过去。
失业:不用过来了,她情绪不太好。
王敏秒回了。
年老貌美你敏姐:她是都想起来了?
失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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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时楚瑾把委屈巴巴的六出赶到推拉门旁边的笼子里后才敢去叫秦霜野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随即伸手啪得一下打开了主卧的灯,见秦霜野醒着,此时正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楚瑾搓了搓手,而后笑道:“阿野,起来吃饭了。”
秦霜野瞥了她一眼,随即撑起身子,艰难地起身想要下床。
楚瑾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
不过她在看见这一大桌子菜时微微皱起眉,而楚瑾捂着她的手说:“开心吗?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
这些都是秦霜野住院时因为莫名其妙的期待忍着恶心,闷头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全部吃完的菜,由于是医院食堂统一配发的饭菜,楚瑾昨天还专门去记下来,晚上搜教程做的。
而现在她又成了孤儿,也没必要再演下去了。
芹菜的味道很难以言喻,红烧肉与焖猪脚很油腻吃起来很恶心,鸡蛋卷猪肉很腥,每一口都让秦霜野难以下咽。
楚瑾还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直到堆成一个小山才有成就感,边夹嘴里边说:“刚出院就先吃清淡一点,过几天我带你出去涮火锅,不知道你还吃不吃得惯。”
秦霜野一言不发,发觉楚瑾在看着自己才拿过筷子,可自己的手却在不合时宜地发抖,程度不亚于帕金森,抖到握不住筷子,尝试几次之后她干脆放弃。
楚瑾见状似乎并不感到奇怪,反而拿过提前准备好的不锈钢勺。
她尝试先喝汤,可拿起碗时却荡漾出水花,最终一碗汤全部贡献在她的睡衣上,紫菜、蛋花沾在身上有些黏腻,至于烫不烫,她感到不到。
身边的人连忙扯过纸巾替她擦拭,但好像她不会发作,因为药物,她内心平静如死水,不发火不流泪。
楚瑾边扫地上的陶瓷碎片,嘴里边说碎碎平安。
艰难地吃完这顿不怎么愉快的晚饭时楚瑾已经在给她准备洗澡用的热水了。
她先是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个人觉得适宜后则从壁龛上那个小小的收纳箱里取出一颗浴球扔进去,泡沫窸窸窣窣冒出来,楚瑾撸起袖子,扭头对秦霜野说:“我先帮你洗头,然后你自己洗澡昂,以后在家有空,你可以在这泡一天都没事。”
不过楚瑾离开时并没有将主卫的门带上,因为这样方便保护秦霜野,她作出任何危险性行为都可以很好地得到制止。
而她现在则在客厅里将那张出院家属须知单看了七七四十九回,六出在旁边晃着尾巴似乎觉得这玩意儿很好玩,想要将它拽过来,楚瑾抬手赶了几回才勉强把这主子请走。
后来才意识到秦霜野洗澡实在是有些太久了。
“阿野,虽然但是,你现在得起来吃药咯。”楚瑾搓着手走进浴室,在发现秦霜野还是保持着四十分钟前的那个姿势她忍不住笑出声,“哎呦,你后背这里还是干的诶。”
楚瑾蹲下.身,用手掌带了点热水到秦霜野的肩膀上,目光却一直移到秦霜野左肩的纹身上,不过这点小心思没一会就被她抛之脑后。
“我妈说,打完针得用沾湿了的热毛巾拍针孔,因为明天就不会疼了。”楚瑾那毛巾拍着秦霜野的双臂,“我告诉你昂,百试百灵。”
给人裹上浴巾后,轻轻扶着她的肩膀慢慢悠悠送到衣帽间。
“我就说我没骗你吧。”楚瑾笑着靠在门边说。
秦霜野没有说话,随手拿了一套睡衣走回浴室里换上。
吃药时楚瑾谨遵医嘱,为了让秦霜野睡个好觉还专门倒了盆热水给她泡脚,甚至还拿音响放了些舒缓治愈的纯音乐。秦霜野拿过利培酮口服液喝完,剩下的就是百无聊赖地扣手指了,远在厨房的楚瑾把一袋牛奶倒进微波炉加热专用玻璃杯里,按下开关后就过来扯过一张小马扎坐下来面对着秦霜野。
“我们阿野的jiojio多白净,看起来就是生下来就应该享福的千金小姐,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苦给你吃啊。”楚瑾边搓洗边念叨,拿过擦脚巾擦干净水渍后小心翼翼地放到棉拖上,“不像我,长得就糙,爸妈也纯放养式管理。”
秦霜野安安静静地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六出啃它的磨牙玩具。
“好咯,把牛奶喝了再稍微洗漱一下咱们就睡觉去。”楚瑾拍拍手把这些东西收拾好,俯身一把将秦霜野打横抱起来。
一晚上秦霜野醒了整整三次,可能是药效过去的原因,她后两次格外亢奋,挣扎又挣扎,楚瑾也只能哄她三次。
第三次惊醒是在四五点钟那会,秦霜野毫无征兆地开始拿指甲抓挠自己的手臂、脸颊,直到被自己划出伤疤,甚至自己在哭,哭到干呕岔气的程度。
楚瑾抓着她的双手,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一遍又一遍地说:“不挠、不挠,咱们指甲多好看啊……”
一夜折腾直到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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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15日,星期一,小雨
梦到我好起来了,我去了好多地方玩,还回到了十八岁生日,父母亲都很重视我,再也不用为生活发愁。二十八岁时还和楚瑾结婚了,有很多人祝福我们。
所有人都爱我,很开心。
可是醒来我就哭了,因为那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