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面前这位,在这座城市的名下房产应该不止一套吧?更何况满大街的五星级酒店,随便拎一家出来,不比他的出租屋舒服一万倍?
可他看着傅深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想起他是怎么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过来,就为了当面回一句“我想当面回你”那么认真的表情。
似乎大半夜把人家赶出去也不太好。
“可以是可以,就是我家有点小。”林昭宁站起来,走到走廊那边,推开两扇门,“这间是我的,这间是林曜的。他这两天不在,参加学校活动去了,你可以住他那间。”
傅深予走过来,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目光在林昭宁那间房的门缝里扫了一圈——床铺整洁,床头柜上还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太小了,你睡不下。”林昭宁看了看客厅那张旧沙发,又比了比傅深予快一米九的身高,摇了摇头。那张沙发是他刚搬进来时在二手市场淘的,傅深予那个头躺上去,脚肯定要悬在外面一截。
“我可以蜷着睡。”
“那你明天起来腰还要不要了?你明天不是还要去临市开会吗?”林昭宁有点急了——这人怎么这么轴?
傅深予沉默了一瞬。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目光不自觉地又往林昭宁的房间瞟了一眼,停了两秒,语气忽然放缓了:“你那间……床是不是比另外一间大一些?”
“一样大的吧,两张床一起买的。”
“是吗,怎么看起来你房间的床更大一些?”傅深予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比较尺寸,眉头甚至轻轻蹙了一下,好像真的在困惑。
林昭宁狐疑地看了一眼——两张床明明一模一样的款式尺寸。可傅深予那个表情太过认真,认真到让他差点怀疑自己的记忆。
“大吗?我记得一样大的。”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要不……”傅深予迟疑了一下,语气比之前慢了很多,像在小心翼翼踩着什么,“我睡你那间?你睡另一间?”
“可以啊,我刚才不就说了嘛,你睡我那间,我睡林曜的。”林昭宁答得干脆,甚至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傅深予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林昭宁,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是说——”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你确定没问题?”
“有什么问题?床单我换一下就行。”
傅深予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行。”
林昭宁站在走廊里,看着傅深予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曜的床单被罩——奥特曼、星星月亮、卡通抱枕。原来如此。堂堂洛影传媒大老板,大概是不好意思说自己嫌弃小学生的床上用品太幼稚,在这儿弯弯绕绕绕了半天?
想到这里,林昭宁莫名觉得傅深予有些可爱——跟林曜一个样。那小子不想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时,从来不会直接拒绝,总是在那儿拐弯抹角地找借口,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嫌弃林曜的床品太幼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傅深予的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正常的红。很淡,如果不是走廊的灯光刚好打在那个位置,根本看不出来。
林昭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
“我去换床单。”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笑意。
“嗯。”
林昭宁走进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罩。弯腰铺床的时候,他忍不住弯了嘴角。不想睡林曜的房间就直说啊,绕那么大一圈,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他把枕头套好,拍了拍床面,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短裤和短袖,大一码的——叠好放在床头。
走出房间,傅深予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好了。洗漱用品我放在洗手台上了,睡衣给你放床上了,毛巾是新的。林曜房间有独立卫生间,我用那个就行。”
傅深予转过头来看着他。
“谢谢。”
林昭宁被他看得又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那……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临市开会。”
“嗯。”
林昭宁转身走进林曜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床边那排奥特曼贴纸,忽然笑了一下。
好幼稚的傅深予。比林曜还幼稚。
客厅里,灯已经关了。
傅深予躺在林昭宁睡过的床上。黑暗中,他闻到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和今晚林昭宁身上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洗衣液味道。可就是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他闭上眼睛,想起今晚的事。那碗清汤挂面,那只卡通果盘,那些笨拙的对话,那个“我会对你好的”莫名其妙的话。每一件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每一件都让他觉得——原来被人惦记是这种感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更浓了,混着一点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气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睡过无数张床,没有一张让他觉得安心。唯独这张——有另一个人的温度与气息,日积月累的痕迹藏在床单褶皱里,枕头的凹陷里,空气里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味道中。
窗外的夜风很轻,五月除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傅深予把被子拉上来一点,闻着那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林曜的房间里,林昭宁翻了个身。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重播着晚上发生的一切。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像是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他在半睡半醒间,脑中的画面忽然变得模糊又旖旎——傅深予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近在咫尺,睫毛根根分明,沉静地望着他。
紧接着画面一转——冰激凌的盒子冒着冷气,勺子在自己手里。他低头看着勺子上沾着的痕迹,那是他咬过的。然后下一秒,那个勺子就被傅深予接了过去,含进嘴里。他的视线落在傅深予微动的薄唇上,看着那唇瓣抿住勺子,看着他慢慢嚼了两下,喉结轻轻滚动。他亲眼看着那个人,在自己用过的同一个地方,印上了自己的唇印。
“我靠。”林昭宁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坐在黑暗中,脑子里的画面却怎么都赶不走了——不是模糊的,是高清的,是慢镜头的,是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的。
突然想起一墙之隔还住着一个人,他赶紧屏住呼吸,重新躺下,一把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进去。黑暗里,眼睛瞪得大大的,脸颊烫得像着了火。冰激凌、勺子、傅深予含笑的眼睛、他说的那句“挺甜的”……每一个画面都不肯放过他。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两个人躺在同一片夜色里,隔着一条走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但那些心事,好像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地、不可控制地靠拢。
林昭宁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6:50。手指比大脑先反应过来,把闹钟关了,整个人又缩回了被子里。不用送林曜上学,他可以再睡一个小时。
被子刚蒙过头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锅铲碰撞的声音。他竖起耳朵等了片刻,又没了动静。大概是听错了。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厨房方向又传来一声——这次更清晰,是金属碰到瓷器的声音。
林昭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半秒,然后一把掀开被子爬了起来。他光着脚踩过地板,推开卧室门。
有人在他家厨房里。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靠在走廊拐角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灶台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昨天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子卷到小臂,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戴着帽子的猫咪。
傅深予。
他正低着头,动作熟练地握着锅铲,平底锅里呲呲地冒着油星。林昭宁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三秒钟。那件昨天穿的外套搭在餐椅背上,围裙的系带在他腰后系了一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