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洗完碗出来,又从冰箱里翻出一个苹果、一个橙子和一小盒蓝莓。他削皮切块,认认真真地摆了个果盘,端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傅深予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卡通果盘——林曜的水果盘,上面印着一只圆滚滚的猫咪,水果被切成了小块,码得整整齐齐,蓝莓还特意摆了一圈。
他忽然反应过来:站在对面的是一个成年男人,不是林曜。成年人大概没有饭后吃水果的习惯吧?更何况是这种小学生风格的水果拼盘。
他有点尴尬,正要转身把果盘放回厨房。
“去干嘛?”傅深予的声音从阳台那边传过来,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林昭宁脚步一顿,抬眼看了看手里的盘子。算了,都切好了,现在不吃放明天就氧化了。他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你有饭后吃水果的习惯吗?”
傅深予从阳台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只卡通盘子上,停了两秒。
“可以。”他在沙发上坐下,林昭宁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自己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不远不近。
傅深予用叉子叉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没有从林昭宁身上移开。
“你一直住这里吗?”
“有几年了吧。”林昭宁也叉了一块苹果,“房东人挺好的,林曜上学也近,就一直住着了。”
“以前经常搬家吗?”
林昭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嗯……算是吧。毕业之前搬过几次,后来就好了。”
傅深予没有追问,只是又叉了一颗蓝莓,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那颗蓝莓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林昭宁刚才那句话里没说完的部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昭宁的脸,那种专注让林昭宁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说不清的……温暖。
“林曜几年级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二年级。”
“你一个人带他?”
林昭宁点了点头:“嗯,从小就是我带着。”
“辛苦吗?”
林昭宁咬着叉子,想了想这个问题。
辛苦吗?
当然辛苦。
林曜出生没多久,母亲就走了。他那时候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连尿布都不会换。林曜是早产,在医院的保温箱里住了两个月,小小一团,身上插满了管子。他隔着玻璃看了六十多个日夜,才终于把人接回家。
每到深夜,他抱着哇哇大哭的弟弟,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合眼。他也很想哭,可是哭了又能怎样呢?他身后空无一人,怀里还有一个需要他照顾的孩子。他不能哭。他没资格哭。
林曜一岁的时候,他咬着牙请了人照顾,才得以重返校园。那时候,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空了就去看林曜。日子像上了发条,一天天地转,容不得他停下来。
一晃这么多年,他好像也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撑,一个人扛,习惯一个人把所有的苦咽下去,连个能说“我好累”的人都没有。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冲傅深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了太多东西,可表面看起来,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还好,林曜很乖,不怎么让人操心。”
傅深予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叉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林昭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叉了一颗蓝莓塞进嘴里,含混地问:“你是在国外读的书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
可傅深予没有回避,声音很淡:“小学没毕业,就去了美国。”
“那……人生地不熟的,应该很孤单吧?”林昭宁问完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那么小被送出国,怎么可能不孤单?
“还好,身边有人照顾。”傅深予垂下眼,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昭宁想起公司八卦群里的只言片语——傅深予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觉得自己不该再往下问了,赶紧生硬地拐了个弯:“那美国那边是不是没什么好吃的?”
傅深予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转折有点突然,但还是认真答了:“还好,家里有厨师,可以做中餐。”
“哦……”林昭宁点了点头,脑子里突然反应过来——坐在面前的这个人,无论在哪里都不缺人照顾。他们之间的差别,不是隔了几层楼,是隔了好几条银河。他张了张嘴,想找下一个话题,可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傅深予开口,“周暖是她再婚生的孩子。”
“啊……”林昭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你不是想了解我吗?”傅深予看着他,目光坦然。
“呃……”林昭宁低下眼,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好吧,他又把天聊死了。问了一堆破问题,把人家的伤疤都揭开了,然后只憋出一个“嗯”。傅深予好不容易来一趟,老老实实坐在这里跟他聊天,他倒好,把人聊得家底都掏出来了。林昭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个老毛病啊——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上辈子欠老板的,只要和傅深予在一起,就容易说错话、做错事。
可傅深予似乎并不在意,叉了一块水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像是在斟酌什么。
“不过我们联系很少。”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了,像是在等林昭宁消化刚才那些话。
林昭宁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怕问错。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那你经常……一个人吗?”
傅深予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林昭宁,没有立刻回答。那目光里有犹豫,有试探,还有一点林昭宁读不懂的东西。好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想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