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场合——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围裙、手边的调酒用具,还有满手的酒渍。
虽然是周末,是下班时间,他只是趁休息来酒吧打个零工。可他名义上的身份,是洛影传媒的员工。大半夜的,被老板撞见自己在外面打工,这算怎么回事?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甚至还有种荒唐透顶的、仿佛“被抓奸”的羞耻感。
刚才看见傅深予的那一瞬间,眼底明明还亮了一下——可那点亮光转瞬即逝,瞬间被更浓烈的慌乱吞没。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入职时签的合同——好像有“不得从事兼职”的条款?又好像没有?完全记不清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他本来试用期就战战兢兢,上次摸老板腹肌的事还没翻篇,现在又添一桩“业余时间外出兼职”。老板会不会觉得他精力不济影响工作?会不会觉得他给公司丢脸?会不会等会儿就开口辞退他?
林昭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从惊喜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生无可恋。他垂头丧气地将手里那杯酒递给客人,然后像一只被当场抓获、耳朵都耷拉下来的兔子,低着脑袋,慢吞吞地从吧台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挪地走到傅深予面前,站定。
他不敢抬头。
“傅总……”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缺钱?就是想多赚点?可这些话他怎么说得出口?说出来好像是在跟老板哭穷,好像是在暗示公司给的工资不够花。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干脆闭紧了,红着耳根,杵在原地,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噗——”
角落里爆发出一声没忍住的轻笑。赵司晏端着酒,歪着头看着这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看戏的兴奋。
“喂,”他冲林昭宁抬了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故意拖长了调子,“你刚才那杯酒调得不错嘛,也给我来一杯呗。”
林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刚才在吧台边坐了半天的客人。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傅深予——傅深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
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一桌有男有女五六个人冲他招手,七嘴八舌地喊着要下单。林昭宁只好先硬着头皮走过去。那桌人看他低着头、皮肤白嫩、脸又显小,其中一个女的笑着调侃:“这小哥哥成年了没?不会未成年就来打工吧?”
“成年了,成年了。”林昭宁挤出个笑,嘴上应付着,手上飞快地记单。这种带着调侃的客人他打工时遇到过无数次,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搪塞过去就是了。可今天不同——旁边那张桌上坐着傅深予。当着老板的面被人调侃,他总觉得脸上挂不住,格外丢人。
好不容易点完单,他把单子递给吧台里的老周,交代了几句,然后缩着脑袋,脚步虚浮地走回到傅深予面前,重新站定。
傅深予依旧没开口,但刚才那桌人的调侃,让他的脸色比先前更沉了几分。林昭宁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那张脸,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阴沉,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赵司晏看热闹不嫌事大,笑意更深了:“怎么着?你们老板在这儿,你就不敢做生意了?我点的酒,你调你的,他又不是来查岗的——哦,不对,他好像还真是来查岗的。”说完自己先笑了,端起酒杯朝傅深予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傅总,您说是不是?”
林昭宁的脸更红了,但他不能得罪客人。他抬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傅深予——那人正看着赵司晏,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奈。
“算了,你不是来兼职的吗?”赵司晏晃了晃空杯子,“干活的时候多笑笑,别老板一来就哭丧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洛影传媒虐待员工呢。”
林昭宁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正准备走回吧台——
突然,他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碰一下就松开的握法。是那种结结实实的、指节收紧的、不容挣脱的握法。林昭宁低头一看——傅深予的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白,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你——”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股力道从吧台前面拽了出去。
酒杯在桌上晃了晃,发出一声脆响。赵司晏端着空杯子,愣愣地看着那道被拽走的背影,嘴角那抹笑还挂在脸上,半天没收回去。
“……我去,好激烈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放下酒杯,靠回沙发,饶有兴致地翘起了二郎腿。这人平时连表情都懒得给一个,今天倒好,先是连夜开车赶过来,现在直接上手拽人了。
“有趣。”赵司晏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今晚这酒没白喝,戏比酒精彩多了。
酒吧外面,夜风迎面扑来。
林昭宁被傅深予拽着胳膊,踉踉跄跄地穿过走廊,穿过抽烟区,一直走到外面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巷子里很安静,和酒吧里面的喧嚣像隔了两个世界。
傅深予终于停下来。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林昭宁。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口微微起伏。
从拽着人出来到站定,他一句话都没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把那张本就冷峻的脸衬得更加棱角锋利。
林昭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揉了揉被拽红的手腕,低着头,不敢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