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这位老板，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不会已经把所有人都研究透了吧？他会不会早就知道自己的底细？单亲哥哥、网上连载漫画、周末摆摊……说不定连上周五在办公室走神、对着手机傻笑都看在眼里，都记在小本本上了。

他脑补出一个画面：傅深予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全是自己的个人信息，从幼儿园到现在的黑历史一应俱全。打了个哆嗦，赶紧甩开。

太可怕了。看来以后在公司更要夹着尾巴做人。

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别做。老板让往东绝不往西，让打狗绝不撵鸡。最好能把老板伺候舒坦了，比如主动拎包、倒水、开车门什么的……万一老板一高兴，试用期直接给转正了呢？

他在心里默默列了个“讨好老板行动清单”：少说话，多干活；老板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答；时刻保持微笑，但不能笑得像傻子。

正想着，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不是下午的飞机吗？那现在是往哪儿走？他悄悄呼出一口气，把措辞过了一遍：要问得礼貌一点，毕竟人家是老板，掌握着他能不能留下的生杀大权。

“傅……”他顿了顿，那个“总”字在嘴边转了一圈，正要往外蹦——

“你今年多大了？”傅深予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林昭宁一愣。问这个干嘛？闲聊还是有什么用意？嘴比脑子快，已经老老实实答了：“25。”

傅深予轻轻“嗯”了一声。隔了两秒：“我跟你同岁。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嗯？”林昭宁下意识发出一声，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叫他名字？入职第二周就叫老板名字，这合适吗？会不会没大没小？会不会被当成套近乎？还是职场测试？他偷偷瞄了一眼傅深予的侧脸，试图从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傅深予始终看着前方，姿态松弛又疏离。林昭宁盯着看了几秒，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想问“为什么”，想问“合适吗”，想问“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可看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又觉得问什么都显得多余。

人家老板都开口了，他再追着问，反倒矫情。

傅深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淡淡补了一句：“不用太拘谨，私下场合。公司里随你。”

所以……现在算私下场合？车里？因为不在公司、没有别的同事？还是只要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就算私下？他看了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努力消化这个信息。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像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又一个接一个地被按回去。

“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落在车厢里。说完就后悔了——听起来像个没反应过来的傻子。人家老板说了这么重要的话，他就回一个“哦”？好歹说句“好的”吧？这两个字难道被大脑吞了？

正琢磨着要不要找补一句，忽然想起关键问题——

“我们去哪儿？”林昭宁转过头。

傅深予侧头看了他一眼。“京川市。”

“不是下午的飞机吗？”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

“开车去。”

林昭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开车去京川？两三个小时。

他和傅深予。两个人。单独。

他默默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前方那条看不到头的路，脑子里乱成一团。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衣、牛仔裤、一个斜挎包。

三天。没带换洗衣服，没带洗漱用品，没带充电器，甚至没带一件外套。他深吸一口气，心想：所以我现在是，入职第二周，和大老板开车去另一个城市出差，身无长物，只有身上的衣服和一个斜挎包。行吧。

过了几秒，还是没忍住。

“傅……”

“嗯？”傅深予侧过头。

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林昭宁忽然想起刚才那句“叫名字”。人家是大老板，也许觉得私下叫名字能让下属放松点，显得更平易近人。就像康熙微服私访，他傅深予体察民情。他心里默默补上一句，又觉得有点好笑——民情？

傅深予这张脸，怎么看都跟“体察民情”沾不上边，倒像是微服私访走到哪儿都被人认出来的那种，藏都藏不住。

算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动作和语气显得自然一点：“那个……傅深予。”真正说出口时，还是莫名紧张。堂堂洛影传媒大老板的大名。

傅深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昭宁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我没带行李。”他老实快速说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叶助理早上告诉我说下午出差，我都还没来得及准备。”

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推卸责任。叶助理早上告诉你的，你没准备，怪谁？入职第二周就跟老板说这种话，显得既不靠谱又爱找借口。

他张了张嘴想找补“是我自己没安排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干脆闭上嘴，低着头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开始在心里给自己开批斗会：入职第二周，跟着老板出差，两手空空，连条换洗内裤都没带。什么神仙操作？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停下来。

车厢再次安静。林昭宁正沉浸在自己的反思中，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不是不经意的余光扫过，而是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地看过来。

他抬起头。傅深予侧过头，正看着他。那视线不轻不重，从他眉眼滑到鼻尖，又往下落在他身上那件普通的衬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但这一秒里，林昭宁觉得自己的衬衫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那件衬衫是去年买学习用品时，碰巧遇到打折，一百九十九元三件，同款不同色，便宜又好穿。此刻被傅深予这么一看，他忽然觉得哪哪都不对劲：领子塌了？袖口短了？布料皱巴巴的——今天出门走得急，从衣柜里拽出来就套上了，连熨都没熨。

在光里看着就很廉价。袖口的线头好像还冒出来一根？他下意识想扯扯衣角，又生生忍住。早知道穿那件黑的了，看起来稍微正式一点，料子也厚实些。

然后他反应过来：我他妈在想什么？穿哪件不是穿？又不是去走红毯，老板看一眼怎么了？有什么好心虚的？

傅深予已经收回目光，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林昭宁把脸转向窗外，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偷偷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瞄了一眼傅深予的侧影——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他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以后千万要小心，不能出一点差错。说不定这趟出差就是对他的最终考验，表现好了，转正就有望了。

想到这里，他坐直了一点，暗自给自己打气：林昭宁，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