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宁有个副业——画漫画。
说“漫画家”其实有点抬举了。他在网上连载的那部作品,画了快两年,粉丝刚过一万。每次更新完,评论区就那么几条,多半是“催更”和“加油”,偶尔有人认认真真写一段长评,他能高兴一整天,截图存下来反复看,还要发给夏桐炫耀。
他画的是一部群像剧。主角是个一心想周游天下的少年,侠肝义胆,劫富济贫,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身世,也没什么非报不可的血海深仇。一个人、一柄剑,踏上了江湖路。每到一个地方,就遇见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故事。有悬疑,有反转,有笑点,也有泪点。没有贯穿始终的感情线,没有非谁不可的执念,却处处透着温馨治愈。说白了,就是纯粹的“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画风称不上多精致,但线条利落,分镜干净,打斗场面尤其流畅,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故事不虐不狗血,笑点藏在意想不到的小细节里,泪点则落在那些“没想到你会懂我”的瞬间。
连载两年多,攒了二十多个故事章节。有人催更,有人画同人图,有人留言说“好喜欢这种孤独又自由的感觉”,也有人留言说“反转又温馨,爱了”。每次看到这些评论,他都觉得值了。
他一直觉得,坚持做自己喜欢并且认为对的事,就够了。粉丝不多,但开心就好。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值得。
每天晚上等林曜睡着之后,他就趴在桌上画。有时候画到凌晨,有时候画到天蒙蒙亮,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这部漫画,他没指望靠它发财,纯粹是因为喜欢画画,是爱好。
稿费是好是坏,剩下的全靠上班做牛马撑着。
周日上午,雨来得毫无征兆。
林昭宁站在奥数培训班门口的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有点发愣。十分钟前他送林曜过来的时候,天只是有点阴,风里裹着潮湿的气息,但远不到要下雨的程度。他把林曜交给老师,嘱咐了一句“下课别乱跑,我来接你”,转身出来,雨就已经倾盆而下了。
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又迅速汇成小溪,顺着路沿往下水道口淌。路上没带伞的行人抱头狂奔,骑电动车的在雨里歪歪扭扭地往前蹭,车轮碾过积水,“刷”地溅起扇形的水幕。汽车的雨刷器疯了似的左右摆动,刮出一道道透明的扇面,又立刻被新的雨水糊满。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黑色的,长柄,出门时顺手拿的。还好伞面够大,一个人足够用,但要在这种雨里走回家——他掂量了一下雨势和路程,走快点,应该也还好。
他在门口又站了几分钟。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天边滚过一道闷雷,低沉地轰隆隆响了一阵,像一艘巨轮从云层深处碾过,笨重而不可阻挡。
林昭宁叹了口气。不能再等了。存稿虽然已经上传完了,但下周三就是更新日,他手里一张画稿都没有。上周赶出来的那个分镜他还不太满意,有几格想重画,今天要是再不动笔,下周就得开天窗。
他把伞撑开,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雨里。
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伞面被砸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上头撒豆子。风也不安分,从侧面灌过来,把伞吹得直往一边歪。林昭宁只好用两只手攥紧伞柄,身体微微前倾,弓着腰往前挪。没走出几步,裤腿就湿透了,冰凉的布料黏在脚踝上,很不舒服。街上几乎没了人影,偶尔有车辆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刷”地溅起一片水花。林昭宁往旁边一闪,险些踩进一个水坑里。
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全是稿子的事——那几格分镜到底怎么改,色彩会不会太单调,人物的表情要不要再细腻一些。想着想着,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等回过神时,已经几乎是在小跑了。
转过下一个路口,再穿过一条街就是小区了。他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的事——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冲个热水澡,再给自己煮一杯姜茶。
对了,林曜下课之前得去接他,不能让他在门口淋雨。姜茶得多煮点,这么大的雨,等林曜回来,正好喝上一杯暖暖身子。
正想着,目光忽然被前方不远处的一辆车吸引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橘黄色的灯光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眨眼。
有人蹲在车头前面。
一个男人,西装革履。这种暴雨天穿西装,也不知道是体面惯了还是倒霉透了。他没打伞,雨水顺着头顶往下淌,把头发浇得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深色西装吸饱了水,颜色深了好几个色号,沉甸甸地裹在身上,肩线都塌了,像披了一块泡发的帆布。
那人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车头,另一只手在轮胎上摸来摸去,动作倒是挺认真。然后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掌心——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泥——甩了甩,又弯腰继续检查,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有多狼狈。
四下无人。
这条街本来就偏,平时这个点就没多少人,更何况是这种暴雨天。偶尔有一辆车从主路上驶过,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消失在雨幕尽头,对这辆抛锚的车视而不见。
雨水从那个男人身上往下淌——从发梢,从下巴,从衣角,从袖口,从裤脚——汇成一小片水洼,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扩散。
林昭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浑身滴水的西装男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好一个落汤鸡。
不,落汤鸡好歹还有个鸡样,这位——活脱脱一只被雨浇懵了的花孔雀。
但他没有犹豫。他快步走上前去,把伞举过那个人的头顶。
“你好,需要帮忙吗?”
那个男人直起身来,转过头。
林昭宁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眉骨很深,睫毛浓密,雨水顺着眉梢往下淌,挂在睫毛尖上,欲坠不坠。冷白皮在雨里泛着微微的光,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反而深了一点,像是浸了水的淡彩。
傅深予。
四目相对。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车顶上、地面上,像一万只手同时在鼓掌。
但在这片嘈杂里,林昭宁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完了,是老板。
怎么在这儿碰到他了?
他愣住了,脑子飞速转了一圈:老板在这荒郊野外的路上爆胎?这么巧?
不过巧不巧的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画面——老板浑身湿透,站在雨里,车还坏了。这不就是天赐的“雪中送炭”机会吗?
林昭宁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试用期能不能留下来,说不定就看这一下了。但千万不能搞砸——要热心,但不能太刻意;要帮忙,但不能显得巴结。最好让老板觉得他这个人善良、靠谱、不卑不亢,印象分拉满,然后一高兴,试用期直接转正。
对,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