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还是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昭宁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或者说,冷里头夹着点别的什么,有点怪,跟刚才不太一样。
“林昭宁。”他下意识说道。
傅深予没说话。
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林昭宁就是觉得——那一眼里,好像有话。
然后他走了。
门轻轻关上,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夏桐激动地晃他胳膊:“宁宁宁宁!他问你名字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有戏,有戏啊!说不定真能进去!你别说,如果真能进去,你这撞得还挺值!”
“……也有可能是死刑前的问话,记住名字好淘汰。”
林昭宁嘴上敷衍着,目光却还停在门的方向。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上来——
那个人。
那张脸。
那双眼睛。
他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
医院走廊里。
傅深予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但叶枫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老板今天走得太慢了。不是那种悠闲的慢,是那种……心不在焉的慢。
他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老板,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傅深予脚步顿了一下。
“不认识。”
“哦。”叶枫点点头,又觉得不对。不认识,医药费为什么要亲自付?不认识,还亲自来医院看?并且为什么要特意回去问名字?印象里他老板没这么多管闲事的啊。
他犹豫了一下,“那需要调查一下吗?”
傅深予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到电梯口,叶枫快步上前按下行键。电梯门开,傅深予走进去,叶枫跟进去。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叶枫偷偷瞄了一眼老板的侧脸——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冷,一样淡,一样让人看不透。但叶枫就是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反正就是不对劲。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傅深予走出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下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傅深予忽然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望着外面出神。叶枫赶紧撑开伞,刚要给他遮上,傅深予抬手挡了一下。
没让他打。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望着雨。站了很久。久到叶枫以为他打算在这儿生根发芽。
然后他听见老板说了一句话。很轻,很淡,像自言自语。
“林昭宁。”
叶枫一愣——那不是刚才碰瓷胃疼那个人的名字吗?
他刚要开口,老板已经抬脚走进雨里了。叶枫赶紧追上去,把伞撑过去。雨丝斜斜地打过来,沾湿了傅深予的肩头,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就一直在走。
雨越下越大。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傅深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
他只是想着刚才那个人。想着那张苍白的脸,想着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不会笑的少年的时候。
雨丝落在脸上,带起微微的凉意,可不知怎的,那一点凉竟悄悄渗进心里,化成了一片暖。
一周后。
林昭宁抱着一个纸袋子从公司大楼出来。
袋子不大,装的都是些私人物品——一个用了两年多的水杯,杯壁上还留着几道磕碰的痕迹;几支快用完的笔,笔帽都松了;几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几本翻得起毛边的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东西不多,但抱了一会儿,胳膊还是有点发酸。
初夏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燥不热。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久违的自由。
自由——啊——空气都是甜的!甜的!
这份工作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吃饭,忙到胃病找上门,忙到连陪林曜的时间都要靠挤。现在好了,什么都不用忙了。
“离职快乐——”
他抬起头。
前方停着一辆粉色的保时捷,软顶敞篷收着,车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色,亮得扎眼。夏桐穿着一身无袖连衣超短裙,脚踩长靴,墨镜推到头顶,正靠在驾驶座上冲他招手。那架势,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又像是专程来“接风洗尘”的大姐大。
林昭宁忍不住笑了,抱着袋子走过去:“今天怎么有空来?你不是接新戏了吗?”
“哎,别提了。”夏桐一摆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后座一塞,动作行云流水,“那个导演想占我便宜,然后我就把他炒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昭宁听得心里一紧:“那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夏桐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只不过他的戏,我以后是拍不了了。”
她说得满不在乎,但林昭宁还是听出了一丝不甘。他了解夏桐——越是说得轻巧的事,越是在意。
他没接话,只是把纸袋往里面推了推,腾出副驾驶的位置坐进去。夏桐也上了车,发动引擎,粉色的跑车缓缓驶出停车位。
“不是我说你,”夏桐单手打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份工作早该辞了。天天忙得要死,工资也没多少。你看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也差——”
“哪里瘦了,”林昭宁打断她,“我吃的挺多的啊。”
“吃的是挺多的?”夏桐瞥了他一眼,“可怎么就不长肉呢?”
她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酸溜溜的:“年轻就是好啊,吃多少都不长肉。”
“你才比我大几岁,又倚老卖老。”林昭宁翻了个白眼。
夏桐也回敬了他一个白眼,两人谁也没让着谁。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夏桐开着车,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当初我可是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俩的”
“以后好好养身体”
“我罩着你”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像复读机似的。但林昭宁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从敞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那些烦心事都吹散了一点。
自由的感觉,其实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