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第一天,林微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第二天,她又睡了十二个小时。
第三天,林知鸷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你是回来养病的,不是回来冬眠的。起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汤。"
林微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坐到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两个馒头、一碟凉拌黄瓜。
这是她妈的标配——不管什么病,先给你炖一锅汤。感冒了炖鸡汤,发烧了炖鱼汤,精神出问题了炖排骨汤。仿佛世间所有的疑难杂症,都能被一锅浓汤治愈。
林微啃着馒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另一件事。
床头柜上,那几块被林知鸷洗干净的碎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自从她从龙隐山上把它们挖出来之后,它们就一直保持着这种"死物"的状态——不发光,不发热,就像几块普通的鹅卵石。
但林微知道它们不普通。
因为每到深夜,当她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能感觉到那几块石头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极其轻微,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试图破壳而出。
第三天夜里,它们终于动了。
林微是被一股灼热感烫醒的。
那几块碎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头柜上滚到了她的枕头旁边——或者说,它们自己"爬"过来的。此刻,它们正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温度越来越高,像是被丢进了微波炉的鸡蛋,随时可能炸裂。
"小蛇?!这是怎么回事?!"
【别慌。】霁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平稳得过分,【龙心碎片在跟你共鸣。它认出你了。】
"认出我?什么意思?"
【闭上眼。别抗拒。让它进来。】
话音刚落,那几块碎石突然化作银色的流光,"嗖"的一声钻进了林微的胸口。
"嗡——"
林微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烟花。
不,不是烟花,是一整片宇宙。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进了她的意识。她想要抓住其中一个画面仔细看,但每一个都只闪了一瞬就被下一个覆盖了。
然后,所有的混乱突然停止了。
画面定格在了一座山上。
那座山林微从来没见过,但她一看到就觉得熟悉得要命。漫山遍野开着紫色的曼陀罗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带着微毒的香气。山腰处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藏着一间歪歪扭扭的小木屋,屋顶上长满了青苔,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木屋的门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五毒小筑"。
一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女子正蹲在门口,面前摆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陶罐。她的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上面爬着各种颜色的小虫子——红的、绿的、金的、黑的——像是在逛集市一样悠闲。
那个女子长得……就是林微自己。
不,准确地说,是比现在的林微更成熟一点、更张扬一点的版本。眉眼之间多了一份经年累月修炼出来的凌厉,但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谁都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来来来,小金子,你往左边挪一挪。对,就是你,那只金色的蝎子。别挤别挤,都有份。"
前世的林微——或者说,五毒教的毒萝——正一本正经地跟一群毒虫说话,语气就像幼儿园老师在管一帮不听话的小孩。
"红姐,你的毒液今天怎么这么稀?是不是偷懒没好好吃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好好吃蜈蚣腿补补身子,你看你隔壁的小黑,人家的毒液都能腐蚀铁了,你的还跟白开水似的——"
"嗖——"
一道绿色的影子从竹林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条蛇。
一条通体碧绿的青蛇。
它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翡翠被雕成了蛇的形状。蛇身修长有力,起码有两米来长,脑袋呈优美的三角形,一双竖瞳是深邃的墨绿色,冷冰冰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但此刻,这条高冷的青蛇正以一种非常不高冷的方式——从竹林里弹射出来,准确无误地缠上了毒萝的手臂。
"哎哟!你干嘛!冰死了!"毒萝被那一截冰凉的蛇身激得缩了一下,但并没有真的躲开,反而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去摸蛇的脑袋,"霁蛰,你又从哪里钻出来的?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偷袭我。万一我手一抖把毒倒了怎么办?"
青蛇——霁蛰——对她的训斥充耳不闻。他把三角形的脑袋蹭了蹭毒萝的手心,然后竖瞳缓缓转向那几个陶罐里的毒虫,吐了吐信子。
那个表情如果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你又在跟这些虫子腻歪。"
"你吃醋了?"毒萝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一条蛇吃虫子的醋?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霁蛰冷冷地把头别过去,尾巴却缠得更紧了。
毒萝叹了口气,从旁边的罐子里捞出一只肥嘟嘟的蛐蛐,递到霁蛰嘴边:"来,吃个零食消消气。"
霁蛰纹丝不动,连看都不看那只蛐蛐一眼。
堂堂魔修龙族后裔,你让他吃蛐蛐?
"不吃拉倒。"毒萝把蛐蛐扔回罐子里,开始一本正经地给他数落,"霁蛰同志,我觉得你这个心态很有问题。你身为魔修,应该心怀天下,胸有大志,怎么能天天盯着我跟谁说话、给谁喂虫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格局,懂不懂?"
霁蛰的竖瞳眯了眯。
下一秒,他的身形开始变化。
碧绿的鳞片化作衣料,修长的蛇身化为人形。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袍的青年男子凭空出现在毒萝面前——剑眉星目,面容冷峻,黑发如瀑,周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煞气。
跟后来那个"温润如玉白衣公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这时候的霁蛰,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眉宇间的戾气像是一把没收鞘的刀,随时可能伤人。
但他看向毒萝的眼神,却跟看别人时截然不同。
那股戾气在触及她的那一瞬间,就像是烈火遇到了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格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你给每一只虫子都起了名字,跟它们说话的时间比跟我说话的时间还长。你跟我谈格局?"
"那是因为它们听话。"毒萝面不改色地怼回去,"你听话吗?让你往东你偏往西,让你吃饭你偏修炼,让你少杀点人你偏——"
"那些人该杀。"
"我说的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只是多找了你一文钱,你至于把他的摊子掀了吗?"
"他少找的。"
"行行行,他少找的,全世界都欠你的。"毒萝翻了个白眼,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绿豆大小的蛊虫,往霁蛰肩膀上一弹,"站好,别动,我给你做个体检。"
霁蛰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只正在他锁骨附近爬来爬去的小蛊虫,面无表情地说:"你每次检查完都说我没问题。"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偷偷把蛊虫吓跑了。魔修的煞气太重,它们怕你。"毒萝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把气息收一收,别欺负我的虫子。"
霁蛰沉默了两秒,乖乖收敛了气息。
小蛊虫终于不哆嗦了,开始认真地在他肩颈处巡逻。毒萝一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一手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蛊经,嘴里念念有词。
"嗯……经络没问题,丹田没问题,魔气运转正常……等等。"
毒萝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的心脉怎么有点乱?"
霁蛰别过脸去。
"你是不是又偷偷去渡劫了?!"毒萝猛地抬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的修为还不够稳固,不能硬扛天劫!你是不是嫌命长?"
"差一步就突破了。"
"差一步你也不能拿命去赌啊!"毒萝气得把蛊经拍在他胸口上,"万一劫雷劈偏了把你脑子劈坏了怎么办?你这脑子本来就不太好使——"
"嘴硬。"
"什么?"
"你每次骂我的时候,手都在抖。"霁蛰低下头,墨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担心我。"
毒萝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才没有!谁担心你了!你爱渡劫渡劫去,渡完了别来找我缝补就行!我的蛊虫不是给你免费疗伤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