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一早,苏清鸢去找了王妈妈。
王妈妈在苏家后厨做事,满头白发,背已经驼了,但眼神很利。看到苏清鸢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将她拉到后院无人的角落。
“姑娘,沈娘子的事,我憋了十几年,总算等到您来问了。”王妈妈的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沈娘子在长公主府,是长公主最器重的绣娘。长公主出门都带着她,宫里娘娘们的礼服,有一半是沈娘子做的。”
“后来府里丢了一件御赐的玉如意。长公主大发脾气,让人查。王嬷嬷站出来说,亲眼看到沈娘子从长公主寝殿里鬼鬼祟祟地出来。长公主信了。沈娘子百口莫辩,被赶出了公主府。”
苏清鸢攥紧了袖子。“长公主没有查?”
“查了。翻遍了沈娘子的住处,什么都没找到。但王嬷嬷一口咬定,长公主觉得沈娘子把东西藏到了别处,更生气了。”王妈妈叹了口气,“沈娘子走的那天,长公主连见都不肯见她。后来才知道,那玉如意是王嬷嬷偷的。她怕事情败露,先下了手,把脏水泼到沈娘子身上。”
“后来呢?”
“后来王嬷嬷也被撵走了。有人说她犯了别的事,也有人说她是心虚自己走的。她去了京城,进了郑国公府。郑国公府势大,没人敢动她。”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长公主的女儿,赵宜真,她这次来青溪县,是为了查这件事?”
王妈妈点了点头。“听说是。长公主年纪大了,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想让女儿来查清楚。但查了几年,没什么进展。王嬷嬷在郑府,郑家的门她进不去。当年的知情人,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
苏清鸢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递到王妈妈面前。“这个,是我娘留下的。帕子上的字,您看过吗?”
王妈妈接过帕子,翻到反面,看到那八个模糊的字,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个……沈娘子走之前写的。她让我收着,说等您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再交给您。”
她将帕子还给苏清鸢,声音哽咽,“姑娘,沈娘子这辈子,就盼着您能替她洗清冤屈。她说,‘我清清白白一辈子,不能背着这个污名进棺材’。”
苏清鸢将帕子收好。“王妈妈,赵宜真什么时候到青溪县?”
“快了。听说已经在路上了,就这半个月的事。”
苏清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柴房,苏清鸢将木匣从床板底下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块帕子。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八个字上——“王氏构陷,清者自清。”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指尖能感觉到墨迹渗入纤维的凹凸感。这是她母亲临死前最后的呼救,被困在这方寸之大的帕子里,十几年无人听见。
她将帕子叠好,放回木匣。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辉洒在柴房的瓦片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她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了王妈妈说的那些话——长公主府、郑国公府、王嬷嬷、玉如意。那些她从未谋面的人,那些几十年前的旧事,如今像一张网一样,正在向她慢慢收拢。
她不是一个人。她母亲不是孤零零地死在这座宅子里的。那些年,有人记得她,有人在替她守着遗物,有人在等她女儿长大。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将那把剪刀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赵宜真要来。
郑国公府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这座小城,很快就会不太平。
而她,要学会在这不太平里,站稳脚跟。
苏清鸢睡着后,月光下,一道人影再次出现在柴房门外。
这一回他没有站太久,只是将一包东西轻轻放在门槛上,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去。那包东西用蓝布裹着,里面是几卷上等的丝线、一包药材,还有一张没有署名的短笺——上面只有四个字:“珍重待春。”
翌日清晨,苏清鸢推开门,门槛上空空荡荡。但她的鼻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松墨香气——和那本古籍抄本上的批注,用的是同一种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