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机器的轰鸣与喧嚣的人声。
狭小的检修室光线昏暗,头顶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与金属冷却后的淡淡腥气。
几名工人零散地站在暗处,个个满身油污,指尖结着厚厚的老茧。与老赵打完招呼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拧着手里那枚锈蚀的机械零件。
这里本就是工区偏僻的维修点,避开了主干道的监控,平日里少有人来,算是这F区底层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地方。
老赵从一旁置物架上抄起几把扳手和清洁抹布,一一塞进沈清辞三人手里:“这儿活儿碎,不算累,也不用挨监工的棍子,安稳待着就行。”
他指了指地上堆放的废弃机组零件、杂乱的线路与松动的金属卡扣,简单交代道:“把这些零件分类擦干净,松动的螺丝挨个拧紧,破损的线路理顺捆好。不用赶速度,仔细点就行。”
说完,老赵便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弯腰俯下身,继续鼓捣那台故障的通风机组,不再多言。
陆廷枢接过工具,退到角落的阴影里整理线路。他身形看似松懈,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铁门,时刻捕捉着门外巡逻安保的脚步声。
沈清辞蹲在零件堆旁,捏着抹布,安静地擦拭着沾满油污的金属配件,动作轻柔而规律。
荆戈挨着两人干活,少年眼底还残留着白天监工施暴的戾气。他呼吸微沉,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扳手磕碰零件,在安静的室内砸出几声突兀的脆响。
一时间,检修室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轻响、布料摩擦铁锈的沙沙声,以及头顶设备运转时微弱的嗡鸣。
沉闷的氛围在几人之间无声蔓延。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老赵。他手里的扳手停住,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目光落在依旧心绪难平的荆戈身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白天熔炉那边的事,我听说了。敢站出来拦监工,你小子胆子不小。”
荆戈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死死压着心底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得发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被活活打死。”
“心是好的,但帮不了他,还会把命搭进去。”老赵淡淡回了一句,视线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沉默干活的沈清辞和陆廷枢,“在这F区,工人的命不值钱。新人要么是被打几次彻底麻木,低头认命,跟着所有人一样浑浑噩噩地熬日子;要么是血气上头,想着硬碰硬出头,最后大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工区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你们两个新人,第一天就亲眼见了这里的规矩,心里……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问话落下,检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另外六名老工人手上干活的动作没停,连头都没抬,只是眼神不约而同地往这边瞥了瞥。他们跟着老赵熬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老大哥的脾气——他从不跟新来的外人多说半句废话。此刻主动挑起话头,分明是在掂量这两个来路不明的新人,究竟有没有资格和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陆廷枢依旧低着头,指尖拨弄着杂乱的线路,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人在屋檐下,除了忍,还能怎样?冲动除了白白送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老赵闻言没作声,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始终安静干活的沈清辞。
沈清辞没有立刻搭话,她缓缓擦净手里最后一块沾满油污的金属配件,将它整齐地码放在一旁,这才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迎向老赵。
“忍一时,换不来一世安稳。这里的问题,从来不是一个监工、一次打骂那么简单。”
她将视线投向角落里那堆常年失修、拼凑着勉强运转的废弃机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设备坏了,天天打补丁也撑不了多久;人心要是被这么一直磋磨下去,迟早也会彻底烂透。硬碰硬是以卵击石,但咽下这口气,一味退让就只配任人宰割。”
老赵握着扳手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赵哥在这儿熬了这么久,眼睁睁看着这些事发生,就从来没想过……试着做点什么改变?”
老赵没有立刻答话。他沉默着站起身,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屏息听了许久。直到确认门外空旷的走廊里没有任何脚步声靠近,才重新走回工位。
他拉过一张破木凳坐下,脊背佝偻着,眼底掠过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不甘,语气沉得发哑:“怎么没想过。去年,底层工人集体去找管理层讨要足额薪酬。大家本本分分地谈,没有闹事。可结果呢?当天晚上,带头的五个人全被安保拖走,第二天连个鬼影都没留下。”
“从那之后,所有人都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