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林贵率先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吞了砂砾煤炭,质感粗粝,却字字清晰。
“我从未伺候过人,但我可以学。”
他面色平淡,带着几分木讷,面对江令让他伺候人的要求,没有半分诧异与抗拒。
江令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颤,轻声问道:“你的嗓子怎么了?”
林贵微微躬身,笨拙地模仿着管家平日里恭敬的模样,如实回答。
“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侥幸捡回半条命,烧退之后,嗓子就变成这样了。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江令坐在椅上,眼底泛起动容,心中几番纠结,最终神色归于坚定,淡淡开口:“既然如此,那你便替我布菜吧。”
“是。”林贵应声,没有丝毫反驳。
短短片刻,林贵早已将江令方才纠结局促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抬眼扫过少年纤薄的身形,眼底掠过一丝漠然。
这般脆弱的身子,孱弱易碎,又能做成什么事?
不多时,云姐端着膳食走入屋内,随后抬手示意屋外下人尽数退下。
她躬身开口:“少爷,还是让奴婢留下来为您布菜吧。”
江令微微蹙眉,语气坚定:“从今日起不必了。云姐,你先出去,让林公子…林贵陪着我就好。”
他方才下意识想用敬称,转瞬便及时纠正,语气自然平稳。
云姐眉宇间满是担忧,连忙劝阻:“少爷,林公子从未伺候过人,怕是做得不够妥帖。您身子特殊,万万不能马虎。”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
林贵看着粗粝笨拙,全然不像自幼伺候人的下人,再加上江令体弱多病,经不起半点疏忽,她心中始终忐忑不安。
可江令一改往日温和,态度格外强硬:“云姐,出去吧。”
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云姐无从反驳,只得躬身退下,关上门的瞬间,她轻轻叹了口气,时刻留意着屋内动静,满心担忧少爷会被粗手粗脚的林贵误伤。
屋内,桌案上摆着六菜两汤,皆是江令常年食用的温补膳食。
多年来日日食用,千般做法早已尝遍,他早已没什么胃口。
“夹菜。”江令淡淡吩咐。
方才呆立原地的林贵闻声,如同木偶般动作起来,拿起筷子,略显生疏地夹起一块肉片,轻轻放入江令碗中。
动作不算利落,却沉稳认真。
接下来,林贵将桌上菜品挨个夹了一遍,全然不顾江令的口味喜好,只顾默默布菜。
中途不慎夹入一缕姜丝,江令咬到口中,脸色瞬间微变。
他自幼讨厌姜,入口辛辣刺激,当即放下筷子,将嘴里的食物尽数吐出。
往日用餐,云姐总会细心挑出姜,可林贵全然没有察觉。
辛辣的滋味在口腔蔓延,格外难受。
林贵见状,上前一步问道:“少爷,需要喝水吗?”
江令难受地点头。
可刚接过林贵递来的茶水,指尖触到滚烫的杯壁,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嘶声痛呼:“好烫!你是想烫死我吗?”
方才近距离相处的瞬间,他突然清醒过来自己的目的,正好借着茶水发作。
他故作恼怒,抬手将茶水泼在地上。
林贵垂首躬身,立刻认错:“抱歉,少爷。我摸着温度刚好,不知竟这般烫人。”
“跪下,没我的允许,不准起来。”江令冷声道。
林贵依言跪地,头颅轻贴地毯。
屋内处处铺着软垫,远比给他安排的偏房舒适安逸,他丝毫不觉疲累。
余光里,他只能看见江令踩在地上的鞋面,少年纤细的脚踝被长袜包裹,纤细脆弱。
林贵暗自思忖,这位少爷,倒是格外擅长折腾人。
只是他不是人身,自然察觉不出茶水温度高低。
此刻看着江令垂在身侧、微微发红的指尖,他眼神微动。
林贵思绪散漫,全然不在意这场刻意的刁难。
只是江令的所作所为,着实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实在想不通,这人当众罚他受辱,之后又偏偏出手救他,心思矛盾难测。
看来,是该找机会探一探他的心思了。
一抹极淡的血光从林贵眼底一闪而过,快得无人察觉。
江令没了用膳的兴致,放下碗筷,拿出帕子擦了擦唇角,低声道:“起来吧。”
林贵缓缓起身。
“去那边坐着。”江令示意他落座,自己拿起软布擦了擦手,没有再刻意刁难。
对他而言,方才的试探与折腾已然足够。
他端起林贵重新泡好的茶水,温度刚好适宜,没有再发作。
沉默片刻,江令再次开口:“跪下。”
林贵依言屈膝跪地。
江令慢悠悠饮茶,目光落在脚边的人上,轻声发问:“林贵,你可知我为何让你下跪?”
林贵垂首应答:“是做错了事。”
江令微微一怔,没料到会得到这般回答。
其实林贵从未做错什么,他只是不该踏入这座会吞噬他生命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