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银色的小环在他的指尖上摇摇晃晃,轻摇间反射着太阳光芒。
环身曲折不分正反面,首尾成闭环。绕转轮回,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方颂慢慢闭上眼睛。
闻今择收回手。副驾驶座前的挡风窗下的中控台放着一个线圈本。
他把本子拿下来,从最后撕下一页纸,把别在线圈上的中性笔抽出来,在上面唰唰写下什么。
随后他把本子和笔放回去,用力地握住方颂的右手手腕,把那片纸塞进她的手心里。
方颂曾经连续做过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她沉入深海,濒死之际,卷入一个环抱。
是闻今择的,她起初只顾着与他紧紧相拥,后来才注意到他的手指握着一根细线,而细线的另一端缠绕的是自己。
他已经在无尽无底的黑暗里等她很久了。
“方颂。”
闻今择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听着像不忍的叹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上|床前,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太直白的回忆让她抖颤抖。没出声。
但她当然记得。
闻今择淡然警告她——“我们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此刻,沉默反而是一种答案。
但沉默太久了。
久到令她不安。
方颂陡然睁开眼,扭头,只看见了他推开门离开的背影。
她垂眼,摊开手心。
纸上写着一串号码。
*
取消婚礼几乎是注定的。
与和闻今择在车内的一切都无关。
从方颂请求闻今择的秘书替她转告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了她和程孝锡的结局。六年前是闻今择选择不要当面告别,这一次是她。也正是这个选择让她明白这一步有多难走。
在把箱子抬上后备厢的瞬间,她同时也做出了分手的决定。
她大约是再也没力气与别人共度一生了。当她跟闵文慧宣布她的决定时,那端什么都没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她那日在车上生硬挂掉妈妈的电话的那一刻,事实之下,她不仅回答了她车上是否有人,甚至此人的名字也变得显而易见。
闵文慧七年前能猜出她爱上了谁。
现在也能。
至于闻今择放进她手里的号码,她把它压在了书桌玻璃板下面。她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一看,纸上面的油印都快被磨没了。
可电话始终都没打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说自己分手了么,然后呢?要期待对方给出一个什么答案呢?
整整四十四天,周末下午快五点,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即使那十一位数字她早都倒背如流,但拨出前,她还是对着纸条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那边没有很快就接起来。
在嘟声中,方颂心里乱糟糟,也许他在忙,在开会,也许他根本就不会接陌生电话。
等得越久,她的心越死。在快要放弃的时候,那边传来他的声音——
“你好?”
方颂的心落回了肚子,沉重又调皮地颠了颠。
她不说话,咬着唇,刚才想好的话全忘了。
闻今择在那头等了一会儿,这叫方颂琢磨他难道会为每一个沉默的陌生来电都等待这么久吗?
不过他很快开口,“方颂?”
她奇了。
“你知道是我?”却又听他声音哑涩,她问:“……你在睡觉吗?”
“嗯。”那边有窸窣的声音,过会儿才温和道:“我在西雅图。”
“哦,对不起……”方颂坐在塑料板凳上,整个客厅已经只剩下这一件家具。她面对着眼前的落地窗户。天色沉得越来越晚,燕城在慢慢回暖。
“没关系。”
闻今择很快道。
他们又沉默了。
上周开始,燕城下起柳絮,那是另一种层面的雪。
好像突然回到了高中。她经历过一次燥热的冬季,对于未来每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她都急不可待地想要翻看答案。
“你搬家了么?”
他终于开口问。
“下周五搬。”
“他呢?”
他又问。方颂思索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指的是程孝锡。可她还没回答,他附加道:“我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他搬出去了没有?”
“嗯。他们学校提供职工宿舍。”
这本是她和程孝锡一起居住的房子。他们早就商量好,婚后三年内向各方父母借六十万,用作首付,买下燕城的一套五十多平的房,之后一起还贷款。
原本一切都说好了。
现在,程孝锡提前搬出去,留给她充足的时间另找房子。
“好。”
闻今择答,听声音,他在电话那头喝水。
“我来西雅图参加研讨会。”他复主动道。
“哦,什么研讨会?关于自动驾驶的吗?”
他笑道:“看来现在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
方颂抿着唇不说话。
闻今择为她耐心详细解释,从车路协同到边缘计算。方颂得以窥探到他工作领域中的一隅。
在短暂电话的最后,他说:“我十三号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