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冬日。
方颂和同事在转盘前等了很久,行李才缓缓转来。他们前后走出机场,站在网约车的牌子下面,王姐低头点开手机打车界面,“方颂,我们住得近,要不要一起?”
她笑着摇头,“你们先走吧。”
“有人接?”
王姐抬头问。
她嗯了一声。
对方一愣,随后跟另几人往电梯口去,“那我们先走了。”
今年年初,原本婚期临近的方颂忽然取消婚礼的事情传遍出版社。程孝锡曾经在楼下接过加班的方颂好几次,同部门的同事几乎都见过他。那是个干干净净的小伙子,两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据说婚礼场地早已订好,连喜帖都发出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临时紧急取消了。
同事们在地下一层停车场排队等车,还在讨论此事。
“会不会男方出轨了?”
“不会吧?你看小方多平静啊,你看像是遇到这么大事情的反应吗?”
“就是心死了才平静呢。”
王姐笑着摇摇头,显然不信,心道你才屁大点儿,懂什么。
“刚才方颂不是说了嘛,有人来接了,说不定有新男朋友了。”
她心中有同样怀疑,但她不说,把行李箱推出去,道:“车来了,快走吧。”
*
方颂站在T2航站楼的另一端门口。
身后的云托着飞机起飞的轰鸣。
十个月前,在望云川门口,她的离开还是被赶来的闻今择拦下了——不是拦下,是她在后视镜看到匆忙的他时就下意识踩了刹车。
当时跟他一样匆忙的还有跟在他身后数位员工,他们的目光各自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与慌张。
在狭窄的后视镜中,她盯着他的右腿,看他阔步前行。从车尾绕过来,打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再关上车门。
方颂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听到他的呼吸声盖过自己的。
他的手指上卷着水珠。晶莹剔透又冰冰凉凉。再抬眼细看,他额前的发丝上也有几根带着湿润。
不能说毫不狼狈。
不过只在望云川重逢了一天,方颂就学会了压抑自己对他的关心。
原来短暂的重逢是一种惩罚。
因为重逢的人曾犯下罪过。
所以她什么都不问,也不说话,但哪也不走。
在躁动的死寂中,方颂第一次开始恨闻今择。刚才对他说出“祝福”二字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她咬着牙要让自己接受之后的日子再与他无关。用剩下的半条命。
可他竟然又从那里走出来了。
方颂深深地吸气,头回觉得自己的这辆车原来有这么完美的隔音能力。元壹的那些员工站在欢迎光临的红地毯上,离他们三四米。她分明看见他们一直在交谈,可只是嘴在动,至于说的什么,她竟然什么都听不到。
她的耳边嗡鸣声不停。一时间甚至无法确定究竟是耳鸣还是某个角落里传来的。
她试图学着闻今择的样子,学着他永远冷静的模样,垂眸问他:“怎么了?”她问完,听到车前一声闷闷的轻响,车头上树杈的雪撑不住重量,砸在车前玻璃上,留下一条细长浅薄的水痕,最后全堆在雨刮器缝隙中。
她侧着脸,已经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闻今择尚未开口,方颂的手机铃声先突兀地打碎车内冰冷的热浪。
来电显示闵文慧。
方颂几乎是急切地接了起来。
“喂。”
“颂颂,你准备出发了?”
“嗯。”
“高速上的雪化了?”
“大概吧,已经通车了。”
方颂侧头,看见闻今择的手搭在操控车窗的位置上。
手上的水已经干了。
她忽然想,那可能是雪水。
“方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嗯?”
“我说,你开车要小心一点儿,路上肯定滑,要慢一点儿。”
“嗯。”
“下了高速给我来个电话。”
“好。”
“——也给小程说一声。”
闻今择忽地掩住口,咳嗽了几声。
闵文慧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在车上?”
方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目光和注意力彻底被闻今择吸引,一直跟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或许是自己车太小,他人又太高,也或许是假肢让他不舒服。总之闻今择一直在制造着些动静出来,车内空间小,那些即使微弱的声音放在方颂和电话那头的闵文慧耳中都是嘶嘶啦啦的引雷前奏。
“你车上还有别人?”
闵文慧这次音调也不同了。很急躁,很小心,没藏住忧虑。
而方颂在一声声追问中,思绪彻底乱了。
她想起闻今择冷酷地在她的少女时代就为她扯开的父母之间血淋淋的爱情,想起自己差点儿与吕蒙约会夜晚前他倾身抢过来的吻,想起那个被旧同学发现他们兄妹回到同一住处时他的漠然不在意……
方颂曾经以为学生时期那些逃学,打架,顶撞老师的人才是叛逆。
原来那些都不是。
恍惚间,她看见闻今择抬起手。
方颂粗暴地挂掉了电话。
斩断了母亲的所有问题。
可他只是摸着车上的挂饰。
“莫比乌斯环。”
他看到她挂了电话,才开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