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很快上来。一顿饭方颂吃得食不知味,冰凉的柠檬水喝了三杯,筷子用力划过盘子,手心捏着用过的厚厚纸团,好像出了汗。抬起头时,他正平静地看着她。
“吃饱了?”
“嗯。”她终于松开手,餐巾团像是被揉皱的纸船,在掌心摇摇晃晃,“你没怎么吃东西。”
“我不太饿。”
闻今择将桌上的餐纸盒往她那边推过去。
她又抽出两张,“走么?”
方颂提议,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好。”
在闻今择在餐厅门口刷房卡记账上时,方颂看见几位服务员将餐厅一面的落地窗打开了。原来这些三米多高的落地窗户是能够像屏风一样折叠起来的。她能想象出来,夏天时分如果将它们完全敞开推到一边去,窗外该是怎样生机勃勃的暖意。
他们将窗户边沿的雪一点点扫开。
正巧烟花也放完了,那群年轻的员工们三三两两地走回来。一个女生张开双臂,“哇,好厚的雪地啊!”
他们兴奋地踩上去,很快,新雪不在。
扇形的光线照亮了上面乱糟糟的脚印。
鞋底很脏。被人的体温沾染了雪地周围微微化了水。黑色的水。
闻今择听到声音,也转过头去看。他看到她们追逐的身影,开口唤道:“方颂?”
“嗯?”
方颂回身。
他仔细打量她,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站在亮堂的灯光下,是一个明亮的正常人。
“可以走了。”
“哦。”
才晚上九点多。
在方颂的预估中,如果没有这场暴雪,她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昨天看天气预报时,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雪天。
至少在车子驶入望云川之前,她都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的步伐停顿在酒店大堂前。
这个时间,如果真的是一个普通的雪天,他们合该去喝一杯,或是在雪夜里走一走。可她与闻今择不是这样的关系。
他接了一个电话,大堂很安静,方颂听到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轻轻转了一下身,跟他靠得近了些。
方颂以前就爱干这种事情。她在假期以学习为借口躲在他的出租屋时,就有女孩子给他打电话,他们偶尔会打很久,对着电脑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魔幻物理。
有一次面对面吃饭时,她忽然问:“那是你女朋友吗?”
闻今择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个跟你通话的女生。”
“我们只是一个科研小组的。”
方颂当然知道,但她上次无意间看到了他们团队比赛拿奖后的合照,那女孩儿看上去阳光明媚。
“所以呢,你会跟她在一起吗?”
“不会。”
“那你会跟别人谈恋爱吗?”
闻今择放下筷子,反问她,“你长大之后会吗?”
方颂看着他,“我已经长大了。”
他笑了一下,“哦,所以你会吗?”
“我当然会。”
他不再说话。
可是他的目光冷静又犀利得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幼稚的孩子。
可怎么办呢?方颂真的喜欢他,当她的内衣从70b变成75c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是他,当她第一次把被子夹在自己腿间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他。
方颂再回想起这些事情时,才意识到那时候的自己有多么招人讨厌。然而其实她面对别人不是这样的。她敏感又内向,一旦意识到对方的抗拒和疏离,她会一秒缩回自己所谓名为“高冷”的壳,保持在远远大于基础社交距离的安全警戒线内。
她退回一步,让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闻今择在挂断电话前说:“好,请让他发给过来,抄送我。”
他将手机捏在手心,对面有人经过喊了他一声“闻总”,他点点头,后又跟她道:“工作上的事情。”
“如果你忙的话,就去……”
“不忙。”
他打断她,看着远处的雪。
“哦。”
方颂的手机也震动了几声。
是文物局的领导发来的消息。刚才晚上六点多的时候,她向领导说明了暴雪的情况,表示自己被困在路上,需要请假。
领导关心了她几句,随后又问:“什么时候能回来?”
“尽量明天启程。”
她结束了对话,忽然想到,明天过后,她又见不到闻今择了。
当初能靠耍赖留在他那里一个暑假的人如今连一个电话号码也不敢要。
可她受不了他对自己而言是一片空白。
“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汽车芯片。”
“哦……”方颂眨眨眼,这是一个她略微意外但稍作思索又觉得意料之中的答案,“真好,真的很好,高新科技。”
“你冷吗?”
“不冷。”
“那出去走走吧。”
他们往山的方向走去,因为走得很慢,所以显得漫无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