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沉，随之起了一阵轻风。或爻甚至觉得是风速湍急贯耳出现了一阵幻听，不过江云津的眼睛告诉他，不是幻听。
“没事。”
江云津不作声，刚走了几步脚却又顿住了，他开始往回看。
“怎么了？”或爻也注意到了，“有什么买漏了吗？”
“啊……”江云津一时有些语塞，“算是。”
说着又将手上的袋子推到了或爻的手上，“帮我拿一下！”
江云津急促地跑开后只留下或爻呆愣在原地，场面有些过于萧条了。不过似乎是有购买目标，江云津立马就从药店风尘仆仆地出来了，脸上带着点不自然地抱着一个袋子，一把夺过或爻手上还没捂热乎的袋子一边将东西塞在袋子里面然后急促地抬头。
“走吧！”
似乎那东西过于烫手一般。
或爻没有多问，只是想着，也许夜色开始过于浓了。
“饿了没？”或爻开口。
“嗯？”江云津感受了一下，肚子确实发出了空响的“控诉”，“有点。”
“附近有家馆子我和谢瑄经常去，味道还不错，要不要吃点？”
“不了，家里留了饭。”江云津拒绝。
“这样……”
“下次一起吧？”
风荡起涟漪，“嗯。”
＊
“嗯……小江老师，物理倒数第二道多选您有何见解？”
第一天下午，刚考完物理之后谢瑄像是隔夜气球一样蔫掉了，这次的出题人太过狠心了。
“我选了B和C。”江云津摊开卷子，这次难度确实有点高，他也有几题拿不准。
池以奕也在一旁捂住耳朵，“云津你们可以离我远点吗……我不想听到这种噩耗……”
就比如刚刚这题，他多选了A。
班中像是培养了一堆怨魂一般，四处皆是长叹，有些人已经趴在桌上，仿佛看见了不属于自己的乐园。
江云津也不禁有些担心，撞了撞或爻的胳膊，别过手小声说，“你还好吗？”
“挺好的。”或爻回答。
“得了吧，或哥难度都分不出来吧。”谢瑄损道。
“那不至于。”池以奕反驳。
“……”
“应该不会太差，有好几道题型晚上视频的时候给或爻讲到过，虽然难度稍微上了点。”
“你们晚上还视频？？？”池以奕瞪大眼看着江云津，一脸不可置信，仿佛是被背叛了一般。
“嗯，一直都有。”江云津回复。
“啧啧啧。”谢瑄一脸鄙夷瞥向或爻。
“看什么？没见过家教给小学生辅导课后作业吗？”
江云津听见或爻的话有些忍俊不禁，不自觉地发出一阵轻笑。
“诶，等最后一堂考完了，时间不是还多着吗？我们要不去老城区吧？那里有家餐馆可好吃了，怎么说呢……家里也算是几代单传了，据说华子哥还是这里学生的时候就在了。”谢瑄突然想到。
“行啊。”或爻和池以奕随即答应。
谢瑄——“人形美食探测仪”是公认的。
见另外两人都应下了，江云津也随口答应。
最后一节生物。
难度也不低，或爻翻了翻卷子，扫了几眼，挑出自己该做的题，随即又给自己勉强估了个及格分，赋分大概能到70几就收了手，离下考还有40多分钟。
稍微补个觉吧，他昨晚不小心熬到后半夜了。
考场内只留下窗外偷跑进来的风声，以及偶尔的顿笔声和在稿纸上乱画的沙沙响。或爻右臂弯曲着，枕着自己的胳膊，左手立在耳旁挡住贯耳的噪音，手腕由着自然弯曲——虽然说是天然白噪音但或爻喜欢绝对的安静。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几分钟，或爻听见了几声轻咳声。
监考老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然后用着那副不曾变过的话术。
“有些同学啊，做完了直接交，考场不是睡觉的地方。”
“不是只能提前十五分钟吗？”
或爻认领了“某些同学”的头衔。
“……”监考老师显然没想到或爻真会接茬，不过又重新找回了威严，“那也不能睡觉，考场纪律要严明啊，你高考也打算睡觉吗？”
“……”或爻没了办法，只得屈服在威仪之下，然后在威仪之下撑着脸睡。
“……”那老师摇了摇头，似乎不打算管了。
等熬到最后十五分钟，或爻直接交了卷就去他们考场的外廊等他们几个了，排名靠前的三人都在一个考场。
“哟，或哥？这么快就到了？”谢瑄也提前交了卷，一出来就看到了靠在栏杆上的或爻。
“嗯，写完了就出来了。”
“看来很有把握？”
“一般。”
一般……
谢瑄突然想起了14岁之前的或爻，曾经的或爻只会说“让你看看什么叫刷新学校的记录。”或许之前的或爻太过耀眼，过于反叛，因为他的目标还在，即使不在他身边。那样的或爻几乎让所有人忽略掉他所有缺陷。而现在……他似乎失去了曾经叛逆的野性。
于是整个人如同一个虚假的晴天预报，笼罩着欲要随时爆发的黑云。
不过似乎有人在极力纠正。
“那还行啊，等你重回巅峰。”似乎只是少年人的一个玩笑话语一般。
“行。”或爻笑笑。
“聊什么呢？”下考铃响起池以奕和江云津也出现在了门口。
“没什么，和或哥讨论吃什么呢，咱们走吧？”
由于这边距离他们那栋教学楼过远，况且在老居民楼和教工宿舍之间，过来一趟确实麻烦。不过谢·美食探测仪·人形八卦机·信息处理中心·瑄并没有说谎，还有百米距离就闻着香了。
馆子藏着老梧桐树下。
尽管这边偏僻，不过酒香不怕巷子深。明明刚下考馆子里面就已经坐了不少桌了，只剩下两个被一张桌子隔开的空位。
几个人落座才觉着不对劲，是说这两桌怎么没人。
＊
“或爻？我过会儿还打算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在对面桌响起，几个人齐刷刷地转头，好似被设定了一样的程序。
怎么能这么巧。是姜忠华。
“嘿——你们几个坐过来。”
“……”
大概是听到这个声音，他们的身体就会像被操控一样不受控制地站到姜忠华面前，齐刷刷一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办公室受罚。
“这儿又不是没座位，坐啊。”
几个人极其不自然地坐在长桌两侧，也看到了被姜忠华挡住的另一副面孔。
吴建东，物理老师。
“哈，哈哈，真巧啊姜老师，吴老师。”谢瑄率先开了口，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尴尬。
“谢瑄，是吧？天天和或爻呆一块的那个。”
“对对对。”
说着又把目光转向或爻，“哼，下午考试的时候睡觉了吧？我考前是不是强调过考试期间不许睡觉？”
“……”
没等或爻开口，姜忠华又开始了老辈子的说教，“你们年轻人啊，虽然年轻、身体扛得住、夜生活丰富，但这习惯总归对身体不好。考试睡觉是小事，要是这习惯祸害到以后了就不好。还有，我天天啊看着你们成绩也是，现在不比以前了，哪儿哪儿都看个数字，你们几个都还好，但是或爻啊……虽然最近成绩不算太差，虽然是特招线附近徘徊，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学，你看看你这学学不是一下就上来了？虽然不完全正确，但现在确实主要看成绩。”
“知道了。”
“又知道了？每次都说知道了。”姜忠华看了看或爻，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都是我学生，我还是希望你们以后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尽管没有功成名就，我也不希望你们留有遗憾，后悔说我当时怎么怎么样就好了。”
“嗯。”
“行了，你那老毛病又犯了，孩子们就出来吃个饭。”吴建东摆了摆手。
姜忠华听了也没继续训话了，将一旁放着的菜单递给他们，“你们想吃什么自己点，不用客气，我和吴老师今天请客了。”
“真的啊！谢谢姜老师和吴老师！！！”谢瑄最先反应过来接过菜单。
“你们啊。”吴建东看着几个人没有了平日的严厉，而是笑容和善地像是看新生之苗。
点好菜后，池以奕也有些好奇，“姜老师，吴老师，你们经常来这家馆子啊？”
“差不多吧，我和老吴之前是同一个竞赛班的，都是这学校毕业的，这馆子那时候就有了，便宜，菜的份量也大，味道也好。后面毕业了也考了同一所师范，专业不一样，再后来在外头别的学校教了一阵子，我和老吴还是想着回来这边教书，这馆子这么多年也是没变味儿，传下来了。”
对啊，传下来了，包括这棵几十年或许近了百年的梧桐。
一场饭吃下来姜忠华和吴建东也都没了平日严厉气场，与几个人谈论着曾经的一些趣事。什么吴建东高一物理其实是最差的一科差点去学文科啊，或者是姜主任也曾经因为少年血性和人干过架……
不过彼此都不算过得后悔。
几个人难得的安静，只是偶尔地感慨或者是搭腔一下，似乎听到平日所谓严肃的大人也曾这样热烈地在这里度过自己最肆意的三年，总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饭过后，两人的聊天也打止了，似乎许久没这样去回忆，两人也有些留恋。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哈，别赶不上晚自习。”姜忠华的目光又在或爻身上剜了一刀，“别又让我发现某人逃课啊，还有你俩答应我的事情要做到啊。”
“你俩答应了啥事啊？”池以奕靠近江云津的耳边问道。
“我联考前三，他进步五十。”
“切，或爻难度也太低了吧。”
“哪有……我们或哥现在这水平，怎么说再来个一百名轻轻松松！”谢瑄不服。
“……”或爻沉默，我谢谢你哈。
“一百名是吧，行，那或爻你改成一百名。”姜忠华明明是笑着但这笑莫名看着有些瘆人。
“行啊姜主任，我照这样下去我期末考个第一吓死你。”
“还第一呢，你这次能考500名都费劲。还有这次就不罚你了，我明天巡查专门盯着你。”
“你们啊……”吴建东也跟着笑了。
或许是昨天的赌约，也或许是想到了昨天姜忠华那句“不要让自己遗憾”的话术，或爻不自觉地给自己多设了几个上限。没有了精明的控分，做题速度反而比昨天更快了。等或爻准备眯一会儿而调整体位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后门出现的身影。
“……”
得，睡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