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领完指令,立刻收拾好资料离开办公室,偌大的办公区,转瞬之间就只剩下陆景川和江钰两个人。
窗外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只有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昏黄孤寂的光。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空调微凉的风缓缓吹拂,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江钰起身准备离开,久坐带来的疲惫,加上持续压抑的创伤反应,让他刚站直身子,脑袋就骤然传来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瞬间发黑,双腿发软,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桌边,才勉强稳住身形。
苍白的脸色瞬间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紊乱,身体克制不住的微微发抖,压抑许久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终究还是彻底发作了。
陆景川几乎是瞬间就起身冲了过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与心疼,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江钰!你还好吗?”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他衣袖的刹那,江钰像是受到了极度惊吓的幼兽,本能地猛地后退躲开,脊背紧绷,眼底覆上一层慌乱又冰冷的戒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碰我。”
他的防备、抗拒、浑身竖起的尖刺,清清楚楚地划开了两人之间十几年的隔阂。
陆景川的手僵在半空,心头猛地一沉,酸涩与心疼瞬间蔓延开来。他停下脚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没有再贸然靠近,放柔了原本冷冽的声线,嗓音低沉又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不碰你,别紧张,跟着我慢慢调整呼吸,吸气,呼气,慢慢来。”
熟悉的温柔语调,瞬间穿透了层层岁月壁垒,撞进了江钰尘封多年的心底。
江钰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滞,闭紧双眼,顺着他平缓的节奏,一点点平复紊乱的呼吸。胸腔翻涌的恐惧、脑海里纷乱的血色画面,在这温和的声线里,渐渐褪去了锋芒。
足足五六分钟后,他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身上的颤抖也渐渐消失,只是脸色依旧惨白脆弱,褪去了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淡然,只剩下满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缓缓睁开眼,长睫微颤,避开了陆景川深邃的目光,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疏离,却少了之前刻意伪装的冷漠。
陆景川看着他强撑逞强的模样,眼底满是不忍,语气放缓,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身体撑不住就不用硬扛,明天我给你批半天假,不用早早来队里报到。”
“不用。”江钰立刻挺直脊背,语气恢复了平淡克制,“我没问题,明天准时到岗。”
他骨子里向来执拗要强,绝不允许自己因为心理伤病,在工作上搞特殊化,更不想在陆景川面前,展露自己最狼狈脆弱的一面。
陆景川太了解他的性子,知道再多劝说也没用,沉默片刻,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包装干净的温和安神药片,还有一瓶全新未开封的矿泉水,走到他面前,轻轻放在桌边。
“药性温和,没有副作用,助眠安神。你常年失眠、夜夜难安,早就该调理了。”
江钰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怔怔地看着桌上的药瓶。
他常年被噩梦缠身,彻夜失眠的毛病,就连国安内部的领导都只是一知半解,陆景川怎么会看得一清二楚?
陆景川看穿了他眼底的疑惑,目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声音轻得像拂过旧时光的晚风:
“小时候你受了惊吓,也是整夜失眠不敢闭眼,只有待在我身边,才能睡得安稳。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都没变。”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江钰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被刻意尘封十几年的童年暖意,猝不及防涌上心头。那些无忧无虑、朝夕相伴的年少时光,那些躲在陆景川身后、肆无忌惮撒娇依赖的日子,和后来那场血色滔天的变故,两两交织,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喉结滚动,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沉默着没有说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陆景川没有逼迫他,也没有追问这些年的过往、当年案发的真相,只是将东西往他手边推了推,语气温柔又包容:“拿着吧。不管你想不想翻开过去的旧事,我都只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案子我们可以一起查,不用事事都一个人硬扛。”
说完,他转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低头整理案卷,刻意留出了足够的私人空间,不再打扰心绪纷乱的江钰。
江钰静静伫立在原地,看着桌边的安神药,心底冰凉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良久,他默默伸手拿起药和矿泉水,攥在了掌心。温热的瓶身,驱散了心底几分盘踞多年的寒意。
他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对着陆景川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迈步走出了办公室,清瘦孤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陆景川抬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深沉绵长,里面藏着化不开的心疼、担忧,还有跨越十余年的执念。
他知道,江钰心里装着千疮百孔的旧伤,层层设防,从不轻易对人敞开心扉。他不急,他可以慢慢等,等江钰放下所有戒备,等他愿意坦然说出所有埋藏心底的秘密,等陈年旧案的真相,重见天日。
而这一桩下水道抛尸案,仅仅只是开端。
他隐隐有种预感,云城这座看似繁华平和的城市深处,潜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黑暗罪恶。江钰的归来,从来都不是偶然,他身上背负的秘密,注定和这座城市的阴霾,紧紧捆绑在一起。
夜色越发浓重,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重归寂静。
窗外晚风掠过城市楼宇,藏起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伤痕。旧痕难消,疑云丛生,但黑暗之中,总有一缕微光,正在跨越岁月,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