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搬入内门那日,天色很好。
山中云气清薄,日光落在青衡宗层层飞檐上,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仙门气象。若忽略她怀里抱着一只会打嗝的五行折光盘,肩上蹲着一只尾羽尚未完全长齐的凤羽,布袋里还藏着一只随时可能啄错东西的小铜鸟,这画面原本应当很体面。
凤羽显然也这么觉得。
它站在姜扶微肩头,努力挺起胸脯,试图把自己从“外门灵厨院出身的落难灵禽”挺成“随主入内门的凤凰少君”。
可惜风一吹,它尾后那一小撮新羽轻轻晃了晃。
姜扶微看见了。
但她很有分寸地没有笑。
凤羽冷冷道:“你是不是在心里笑?”
姜扶微目不斜视:“没有。”
“你最好没有。”
“少君今日仪容甚佳。”
凤羽狐疑地看她:“真的?”
姜扶微语气诚恳:“比筑基那日好很多。”
凤羽:“……”
它就知道。
内门杂修院在青衡宗半山腰。
名字里虽带个“内门”,其实离那些真正灵脉充盈的上等洞府还隔了好几重山。单灵根、双灵根的好苗子入内门,多半会被分去各峰正院,洞府门前有灵泉,有青竹,有聚灵阵,有的甚至还有小药圃。
姜扶微分到的,是杂修院西侧一间偏院。
院子不大,一间屋,一方石坪,院角有棵歪脖子松。松下灵气倒是比外门强些,只是强得很克制,大约属于“有,但不多”。
领路弟子把木牌递给她,语气还算客气:“姜师姐,这院子清静。虽不在主灵脉上,但胜在不吵。”
姜扶微听懂了。
不吵,通常意味着偏。
偏,通常意味着灵气一般。
灵气一般,通常意味着便宜。
她接过木牌,心平气和:“多谢师弟。”
领路弟子见她半点不嫌弃,反倒松了口气。
毕竟许多刚筑基入内门的外门弟子,头一回见分院时,少不得要失望一番。有些人嘴上不说,脸上却写满了“我都筑基了,怎还住这地方”。像姜扶微这样进门先看屋顶、再看墙角、最后蹲下摸地砖的人,实在不多。
凤羽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一甩:“这地方也能住?”
姜扶微已经开始量屋。
她从门口走到屋角,又从窗边走到石榻前,灵识扫过一圈,发现屋内聚灵阵确实旧了些,墙角有一处漏灵,窗边还裂了一道细缝。若夜里风大,大约会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和旧石室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但比灵厨院后山那间漏风旧石室好多了。
至少门是正的。
窗也没有随时退休的意思。
她摸出一张旧符纸,顺手贴在窗边裂缝上,又用从秘境废机关里留下的一小截铜线,压住墙角漏灵处。那铜线一落,原本散开的灵气果然缓了些。
凤羽看得很无言:“你入内门第一件事,就是补窗?”
姜扶微道:“漏灵便是漏钱。”
凤羽:“……”
它竟无从反驳。
小铜鸟从布袋里探出脑袋,咔哒咔哒走到墙角,低头啄了一下地砖缝。
姜扶微立刻道:“那个不能啄。”
小铜鸟僵住。
凤羽幽幽道:“你这屋里,连破铜鸟都觉得有东西可啄,可见寒酸。”
姜扶微环顾一圈,却很满意。
“比柴房强。”
凤羽冷笑:“凤凰少君住过柴房,那是你人生中应当反省的大事。”
“这里不用闻锅灰。”
凤羽沉默片刻,勉强道:“这一点倒还可以。”
安置完东西,姜扶微便去听内门第一课。
内门讲堂在杂修院东侧,是一座开阔石殿。殿中已有不少新晋筑基弟子,有人衣袍清贵,一看便是从各峰精心养出来的;也有人同姜扶微一样,身上还带着一点外门旧气,坐下时下意识先看旁边空不空,像随时准备给人让灶台。
姜扶微选了靠后的位置。
不是因为她胆怯。
而是后排方便观察,也方便提前走。
凤羽不能明目张胆进讲堂,便缩在她袖边的布袋里,压低声音道:“你如今都是筑基了,听课还坐后面?”
姜扶微道:“后面视野好。”
“你是怕被点名吧?”
“也有一点。”
凤羽嗤了一声,倒没有再说。
不多时,一名青袍长老缓步入殿。
他看着年岁不轻,眉目却温和,衣袖宽大,行走时没有什么威压,反倒像山中旧书卷被风吹开。众弟子纷纷起身行礼。
“明微长老。”
姜扶微也跟着行礼。
明微长老抬手,让众人坐下。
“今日是诸位入内门第一课。”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诸位既已筑基,便算真正踏入修行门槛。炼气修身,筑基立道。自今日起,你们要想的不只是如何吸纳灵气,更要想清楚,日后以何为主修之道。”
殿中安静下来。
姜扶微坐得很端正,表情也很认真。
凤羽在布袋里小声道:“这老头声音倒不难听。”
姜扶微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布袋。
凤羽闭嘴。
明微长老继续道:“有人主剑,有人主符,有人主阵,有人入丹,有人修术法,有人走体修之路。门类虽多,却最忌贪杂。筑基之后灵海初成,若心意散乱,今日学符,明日学丹,后日又见剑修威风,转而求剑,久而久之,灵气无所归,心神无所定,终会样样浅薄,难有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