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折光盘炼成之后，姜扶微没有立刻离开火室。

原因很简单。

火室的租金还剩一小截时辰。

虽然只是一小截，可那也是她实打实拿贡献点换来的。若不把最后一点火气、最后一点阵地、最后一点地火余温都用干净，姜扶微觉得自己夜里都会睡不踏实。

凤羽蹲在炼台边，尾羽尚未完全长齐，神情却已恢复了凤凰少君该有的挑剔。

“你都筑基了，还要把半刻火室用得这般干净？”

姜扶微低头擦拭盘面，语气平和：“筑基之后，贡献点也不会自己长腿跑来。”

凤羽沉痛道：“本君迟早有一日要被你这穷酸道心折磨得提前涅槃。”

姜扶微看它一眼：“涅槃要材料吗？”

凤羽立刻闭嘴。

它总觉得，再说下去，姜扶微便会开始盘算凤凰涅槃的投入产出，顺便把它未来重生后的羽毛也列入可持续开发项目。

这种事，绝不能给她开头。

火室中余烟未散。

五行折光盘静静躺在姜扶微掌心，盘面不大，比她从前那只破阵盘沉了不少。星陨铁压在核心，乌沉深处透着细碎星光；外圈淡淡五色暗纹流转，青、白、赤、金、褐五色并不张扬，像被岁月磨过的旧彩，藏在盘面之下。

若要说漂亮，实在算不上。

盘面有补丁，边缘有焦痕，南侧还有一块被凤羽残火燎出的黑斑，怎么看都像曾经遭过大难。

可它比从前稳多了。

姜扶微越看越满意。

凤羽越看越别扭。

“它这黑斑实在碍眼。”

姜扶微道：“这是凤凰少君残火恩泽。”

凤羽沉默片刻，勉强接受：“若如此说，倒也不是不能看。”

姜扶微唇角一弯。

她先试折光。

筑基灵力从指尖缓缓注入，五行折光盘轻轻一转。火室里地火映在墙上的影子，竟被无形之力拨开了半尺。姜扶微立在原地未动，影子却偏向旁侧，若有人此刻以影定人，必然会误判她的位置。

她又往前踏出一步，盘面微光随之轻折。

她的身形在光影里像被轻轻错开。

并非真正隐身，也不是什么高深幻术，只是把视线、影子和灵气波动稍稍挪了半尺。

半尺不多。

可姜扶微很清楚，斗法时半尺足够保命。

能让火线擦袖而过，能让飞针偏开要害，也能让对手以为她退了一步，其实她还站在原地。

凤羽眯眼看了片刻：“偏得不远。”

姜扶微道：“够用。”

“你对够用二字的要求实在很低。”

“能活便不低。”

凤羽想起她外门小比时靠着烟雾符、绊足符、破阵盘，把修为比她高的弟子一步步引出界，忽然觉得这半尺偏移落在她手里，恐怕比某些人一丈遁术还烦。

它不吭声了。

姜扶微又取出一张低阶火符。

这火符也是旧物，符线歪得很有亲切感，原本只适合在灵厨院点柴。她将火符轻轻弹出，五行折光盘随之转了一圈。

火符未到墙边，灵力便被盘面拆成两层。

一层化作细细火线，直直飞向前方。

另一层却被水月余光一缓，又被五行灵砂折向侧面，散成一团淡淡烟雾。

火线不强。

烟雾不浓。

可二者一前一侧，方向相错，极容易让人误判。

凤羽看得一愣：“这火符本来只有一道火力？”

“嗯。”

“它拆成了两层？”

“嗯。”

“威力还变弱了。”

姜扶微点头：“但变烦了。”

凤羽：“……”

它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作为姜扶微斗法之道的总纲。

不求威风，只求烦人。

不求一击必胜，只求对面心烦、眼花、脚下踩错，然后被她温温柔柔送出局。

第三项，是布小阵。

姜扶微取出三枚阵钉，分别压在火室三角。五行折光盘悬于阵心上方，盘面五色暗纹缓缓流转，星陨铁核心沉沉一亮。

三枚阵钉之间，灵路一线接一线，竟短暂连成闭环。

这小阵不大，若用来困人，最多困住炼气后期弟子几息；若遇筑基修士，恐怕一个用力便破了。可姜扶微要的本就不是硬困。

她只要那几息。

几息之间，足够放烟，足够转身，足够把一张低阶符用出三种烦人的效果。

姜扶微收回灵力，眼底亮得分明。

“能折光，能叠符，能连阵。”

凤羽补充：“耗灵不低，盘身偏重，三次发热。”

姜扶微低头摸了摸盘面。

果然，连续三次之后，五行折光盘边缘已经有些发烫。

不是烧手那种烫，而是一种吃力之后的热，像小火炉被迫多烧了三锅米汤，虽还撑得住，却已经开始用温度提醒主人：差不多行了。

姜扶微点头：“三次后停。”

凤羽冷笑：“你打起来时能记住？”

“能。”姜扶微很诚恳，“它会烫手。”

凤羽一时竟无法反驳。

这种提醒方法，粗糙得令人心酸，却也确实很适合姜扶微。

测试至此，本该结束。

可火室里还有一点余温，炼台上还散着少许五行灵砂。那是重炼时剩下的边角碎末，色泽暗淡，灵气驳杂，若换作唐小楼在场，大约会冷冷说一句“废砂”，随后扫入废料匣。

姜扶微却舍不得。

她刚伸手去收，小铜鸟已从布袋里探出头，咔哒咔哒地走到炼台边。

这只小铜鸟自从被她从秘境废墟里捡回来后，便对灵砂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它低头啄了啄那堆碎末，挑出一粒颜色稍亮的五行灵砂渣，叼到五行折光盘旁边。

姜扶微一怔。

“小铜，那个不能乱吃。”

小铜鸟歪了歪脑袋，像是听懂了“不能乱吃”，于是十分乖巧地没有自己吃。

它把那粒灵砂推向五行折光盘。

盘面五色暗纹轻轻一亮。

那粒残余五行灵砂，竟被吸了进去。

火室安静了一瞬。

姜扶微低头看着盘子。

凤羽也低头看着盘子。

小铜鸟睁着一点微弱灵光，也看着盘子。

下一息，五行折光盘轻轻震了一下。

“嗝。”

声音很小。

但很清楚。

火室里，一人一鸡一铜鸟，同时陷入沉默。

地火口里的小火苗跳了一下，像也没料到自己烧了这么多年，竟能听见法器打嗝。

凤羽最先反应过来。

它整只鸡当场炸毛。

“它打嗝了！”

姜扶微没有说话。

凤羽指着五行折光盘，声音都拔高了：“姜扶微！正经法器不会打嗝！这东西绝对炼坏了！”

姜扶微也有些怀疑。

毕竟她虽然穷，虽然爱用废料，虽然炼器过程极其不体面，但她也没有听说过哪件正经法器会在吸收灵砂后发出一声“嗝”。

这听起来不像法器。

像一只很小、很克制、但确实吃撑了的什么东西。

她立刻将五行折光盘翻过来，以筑基灵识仔细检查。

阵纹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