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炼到了第三日，姜扶微觉得，自己这辈子大约都不想再闻火室里的烟味。

废弃小火室原本就旧，地火口时强时弱，墙角还漏风。

她第一日进去时，只觉得这地方破得亲切。

第三日出来又进去时，便觉得亲切这种东西，多半是因为没被熏够。

凤羽蹲在火室门槛上，拿翅膀扇了扇鼻前烟气，冷笑道：“这地方再熏一日，你也不必炼器了，直接把自己挂墙上，冒充火室旧灰。”

姜扶微手里正捏着痴画残笔，低头补盘内最后一道细纹，闻言头也不抬：“旧灰也是材料。”

凤羽一噎。

它如今最怕姜扶微说“也是材料”四个字。

因为这四个字后面，往往跟着它某根自然脱落的羽毛、某点没扫干净的火脉砂灰，或者它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凤凰少君尊严。

五行折光盘尚未成形。

它如今仍旧是一只破阵盘，只是比从前沉了许多，盘心嵌着一片乌沉星陨铁，外缘铺了极薄的一层五行灵砂。木灵露残息护住东侧导灵线，水月珠余光压住北侧缓冲纹，金骨石粉贴在西侧边纹，火脉砂灰藏于南侧火线，厚土芝根须粉沉在中央承压。

这些安排，都是唐小楼骂出来的。

姜扶微一边挨骂，一边照着做。

唐小楼骂得越细，她补得越稳。

凤羽对此十分满意，因为它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更会嫌弃姜扶微穷酸炼器的人。可满意到第二日，它便满意不起来了。

因为唐小楼隔着传讯符道：“凤凰残羽辅砂只许一粒。”

姜扶微很认真地取了“一粒”。

不是一根。

是一根残羽上最细的一点灰金末。

凤羽眼睁睁看着自己堂堂凤凰少君的残羽，被磨成比芝麻还小的一点辅砂，混进五行灵砂里，心情极其复杂。

“本君的凤凰火气，只配一粒？”

传讯符另一端，唐小楼淡淡道：“多了会炸。”

凤羽：“……”

姜扶微默默把那一粒辅砂铺入南侧火线旁边，动作小心得像在供奉某种尊贵又昂贵的东西。

凤羽看见，心情才勉强好了半分。

然而很快，它又听姜扶微低声嘀咕：“成本为零，效果未知，值得观察。”

凤羽立刻炸毛：“姜扶微！”

第三日夜里，火室地火忽然稳了一阵。

这在废火室里极为难得。

姜扶微立刻收敛心神，把筑基灵火压成细线，引入盘心。星陨铁已经被火脉砂残灰烘了两日，乌沉表面里浮着细碎星光，像一小片夜色终于被火烧软。

她不敢急。

星陨铁太沉，旧盘身太脆。若一口气压进去，盘子当场裂成两半，便真要从“五行折光盘”变成“五行报废盘”。

她以厚土芝根须粉承住盘底，再引水月珠余光绕核心一圈，让火气不至于太烈。金骨石粉被她压在边缘，负责定住核心位置，木灵露残息则护着盘中几处将断未断的旧纹。

灵火一点点往里推。

盘身一点点发亮。

凤羽也难得没出声，只站在南侧火位旁，金红残火含在喙间，随时准备补火。

唐小楼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来：“别让火直接舔星陨铁边缘。”

姜扶微额头全是汗：“为何？”

“它会吃火。”

姜扶微手一顿，立刻把火线往外撤了半寸。

唐小楼又道：“土气压太重了，松一线。”

姜扶微照做。

“金粉别再加。”

“没加。”

“你心里想加。”

姜扶微沉默。

凤羽在旁边笑出了声：“她连你心里想省事都听出来了。”

姜扶微低声道：“闭嘴，护火。”

凤羽哼了一声，还是把残火稳稳压在火位上。

到了子时，盘心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姜扶微心头一紧。

不是盘身裂。

是旧皮开了。

原本那层灰扑扑、烧损过、被怒剑余波劈出裂纹的外壳，在星陨铁核心与五行灵砂合拢的一瞬，像旧痂一般慢慢裂开。细小铜屑与黑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圈极淡的五色纹路。

那纹路并不明亮。

甚至称不上漂亮。

青、白、赤、金、褐五色混在一起，被乌沉星陨铁压得很深，只在灵火扫过时，才隐隐浮现一线光。

凤羽凑近看了一眼，语气勉强：“比从前像法器了。”

姜扶微手心一松，险些直接坐到地上。

三日重炼，几乎耗空了她筑基初期刚稳下来的灵力。丹田那片五色浅海像被人舀走了一半，空得她心里发慌。可看见盘面那一圈五色纹路，她又觉得这一半灵力耗得很值。

传讯符另一端安静片刻。

唐小楼道：“注灵。”

姜扶微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可调动的筑基灵力注入盘中。

盘面微微一转。

火室内光影忽然歪了一下。

原本地火映在墙角的影子，竟像被无形的手推开，偏到了另一处。若不细看，几乎会以为墙角多出了一道人影。

凤羽眼睛一亮：“折光。”

姜扶微也看见了。

她心头一动，又取出一张低阶火符。

这张火符是从前剩下的，符线还歪了一点，原本最多用来点柴。她将火符掷出，同时以新盘轻轻一折。

火符在半空一晃。

灵力被拆作两层。

一层化作细细火线，擦着炼台边缘飞过；另一层却被水月珠余光与五行灵砂一缓，化成一团淡淡烟雾，往相反方向散开。

火线威力不大。

烟雾也不浓。

可若在斗法时突然放出，足够让对手误判一瞬。

一瞬，便能决定许多事。

姜扶微眼睛越来越亮。

这不是强攻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