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原本以为,自己大约能见到一处正经机缘了。
比如灵草园。
比如灵泉池。
再比如某位前辈看她一路勤俭持家、道心朴素,终于良心发现,留下一句“此女虽穷,甚合吾道”,然后赐她一袋灵石。
当然,最后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这秘境的行事风格,大致可以概括为:机缘有,但得自己刨。
刨错了还会炸。
凤羽趴在她肩头,因前几关接连受惊,已经懒得维持凤凰少君的仪态,只把脑袋埋在翅膀里,有气无力道:“再往前若还是废墟,本君建议你直接在此开铺。”
姜扶微道:“开什么铺?”
“秘境废料回收铺。”
“听着不错。”
凤羽抬头,震惊地看她:“本君是在嘲讽你。”
姜扶微认真道:“我听出来了,但思路确实可行。”
凤羽闭上眼,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她气得提前涅槃。
小铜鸟咔哒咔哒跟在她脚边,走两步停一下,啄一啄地面,若啄不出灵砂,便继续跟着。它半边翅膀仍歪着,爪子也有些不稳,可走得很坚定,颇有几分“穷队伍也要前进”的气势。
问心令在姜扶微衣襟里微微发光。
光很淡,却一直指向雾路深处。
走了约莫半刻,四周雾气渐渐变薄,草木气消失了,废机关的铜锈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古怪的焦冷气息。
像火烧过。
又像火烧之后,被雪埋了很多年。
姜扶微脚步慢下来。
凤羽也抬起头。
“有点不对。”
姜扶微看它一眼:“哪里不对?”
凤羽没有立刻回答。
它盯着前方,羽毛一点点竖了起来。
这反应太明显,明显到姜扶微立刻停下。
青雾终于散开。
前方是一片荒凉石原。
石原极宽,地面尽是灰白碎石,寸草不生。远处没有树,没有花,没有灵泉,也没有传承殿那种恨不得告诉所有人“我这里有好东西”的灵光。
只有石原中央,立着一座小小高台。
说是高台,其实不过三丈见方。
台阶断裂,石面焦黑,四角缺损得厉害。它看上去不像天然生成,倒像某种宏大建筑被人缩成模型之后,随手丢在了这片荒原里。
高台周围,没有灵花异草。
也没有宝物光华。
只有一圈圈古怪纹路,从台心向外扩散,爬过焦黑石面,又没入灰白碎石之中。那些纹路极细,若不仔细看,便像火烧后留下的裂痕。
可姜扶微一眼便知道,那不是裂痕。
那是阵纹。
或者说,比阵纹更旧、更冷的东西。
凤羽整只鸡僵住了。
方才还趴得毫无形象的凤凰少君,此刻立在她肩上,羽毛根根炸开,像被人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冰水。它没有骂,也没有嘲讽,连“本君当年如何如何”的开场都没了。
姜扶微心里一沉。
能让凤羽闭嘴的东西,通常比会炸的机关还麻烦。
她低声道:“你认得?”
凤羽没答。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小高台,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句:“别靠太近。”
姜扶微看着它。
“为什么?”
凤羽的声音低得很:“像登仙台。”
姜扶微心口微微一跳。
登仙台。
这个名字她在外门典籍里见过。
典籍写得很漂亮,说古时大能修至圆满,登台引天光,破界飞升,仙音绕梁,霞光万道,乃修士毕生所求。
那几页纸写得极有仙门气象。
看得许多外门弟子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结丹、元婴、化神,再去飞一飞。
姜扶微当时也看了。
第一反应是:飞升台这么高,门票贵不贵?
第二反应是:这种地方肯定不让外门杂役随便参观。
可眼前这座高台,与典籍里写的“霞光万道”半点不沾边。
它焦黑,破败,冷得像一块烧死过什么东西的石头。
姜扶微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绕着外圈走了半圈,用水月珠护住神魂,又让厚土芝的土气沉在丹田底部。小铜鸟原本想跟着上前,刚靠近石原边缘,便咔哒一声停住,眼中灵光闪了两下,竟往后退了半步。
凤羽立刻道:“你看,连破铜鸟都知道怕。”
姜扶微低头看了小铜鸟一眼,觉得它这一路虽然只会啄灵砂,但在保命上倒很有天赋。
她没有再让它靠近,只独自走到台阶前。
台阶上焦痕很深。
不像普通火烧,更像某种极高的光从上方落下,把石头表面一层层烤裂。那些古怪纹路便嵌在焦痕里,冷冷地贴着石面。
姜扶微蹲下,取出痴画残笔,借水月珠一点清光照过去。
纹路在清光里微微一亮。
她心中一震。
这些纹路,她并不全然陌生。
问心令上的护神纹,与它有一丝相似。
登仙台残光中隐约见过的引灵线,也与它相似。
甚至妖国古碑上某些残缺笔画,似乎也有同源的冷意。
只是眼前这些更古老。
也更冷。
不是“引你上升”的温和接引。
倒更像“看你合不合格”的审视。
凤羽在她肩上声音绷紧:“看完了就走。”
姜扶微道:“你怕?”
凤羽立刻道:“本君不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