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怒剑台后,姜扶微以为自己至少能得一段安生日子。
毕竟她刚从血火幻境里捞出半块金骨石,又硬生生把炼气九层的门槛踩稳,盘子还裂着,袖口也破着,凤羽头顶更少了半根毛。无论从修士、法器还是凤凰少君的尊严来看,都该歇一歇。
可问心秘境显然没有这等善心。
青雾散开之后,前方路一下子窄了。
水气不见了,血火也不见了,四周石壁渐渐逼近,最后只剩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甬道。甬道两侧嵌满铜齿、细线、阵纹和一些姜扶微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片。脚下地砖有深有浅,缝隙里偶尔闪过一点暗蓝灵光。
咔哒。
咔哒。
远处传来机关转动声。
姜扶微停住脚步。
凤羽蹲在她肩头,头顶歪毛被怒剑台削过后更显凄凉,它却仍试图保持高贵:“这地方……”
姜扶微低声:“怎么?”
凤羽严肃道:“适合你。”
姜扶微:“?”
凤羽扫了一眼四壁铜线和旧齿轮,评价道:“穷酸破烂味很重。”
姜扶微懒得理它。
她低头看向脚边一块地砖。
地砖边缘有三道细细刻痕,刻痕内嵌着土金两系灵纹,灵纹走势极精细,比她从废阵盘上拆出来的那些残线复杂许多。若单看颜色,很容易以为只是年久失修的裂缝。可姜扶微这些日子捡破烂捡出了眼力,一看便知,裂缝旁边那一枚小铜点绝不简单。
她伸手取出一枚阵钉,轻轻点了点旁边空处。
嗖——
墙缝里射出一支细小铜弩。
铜弩贴着她袖口飞过,钉入对面石壁,尾端还颤了颤。
凤羽默默看了看铜弩,又看了看姜扶微。
“你若踩上去,应该已经串起来了。”
姜扶微认真纠正:“不至于串起来。”
凤羽刚想说她终于要硬气一回,便听她补充:“最多扎个对穿。”
凤羽:“……”
这也没好到哪里去。
姜扶微望向前方,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不像天然秘境。
问心关是青石阶,水月洞是执念残境,怒剑台是剑意幻境,虽然危险,却都有秘境自行衍化的味道。
可眼前这条甬道不同。
太工整。
太精细。
也太像某位修士留下来的试炼工坊。
墙上那些齿轮有新有旧,有些锈迹极深,有些却像不久前才被人重新拨正过。地面阵纹虽旧,灵路却未断,甚至还有几处明显被修补过。
姜扶微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退了一步,想先看看来路。
轰——
身后石门骤然落下。
退路没了。
凤羽缓缓转头看她:“你方才是不是想跑?”
姜扶微神色平静:“我那叫战术观察。”
“现在呢?”
“现在观察失败。”
凤羽:“……”
两人一鸡站在机关甬道前,沉默片刻。
姜扶微伸手摸了摸袖中裂开的盘子,心里更沉重了。
这地方机关密集,按理最适合盘子发挥,可盘子刚被祁烈劈裂,如今能撑几回很不好说。若在这里又碎一次,她出去后可能真要把它从“盘子”改名为“遗盘”。
她蹲下身,先没急着往前走,而是仔细看那枚刚射出铜弩的机关。
墙内弩机不大,却做得极巧。触发点不在地砖中央,而在旁边那枚不起眼的小铜点上。铜点连着一道细细金线,金线绕进墙内,再牵动弩簧。若是寻常弟子,只顾脚下灵纹,多半会忽略旁边铜点。
姜扶微越看越觉得这布置熟悉。
不是她见过。
是布置这机关的人,思路很像她。
不求大,不求猛,专卡人容易忽略的小处。
她沿着墙根慢慢往前挪,走了几步,看见一枚阵钉卡在石缝里。那阵钉不是原本机关的一部分,更像后来有人修复时临时加上的。可它卡得太死,导致旁边一条灵路半通不通,机关转动声也因此带着一点不顺畅的“咔哒”响。
姜扶微眼睛微微一亮。
这枚阵钉若能拆下来,品质比她现在用的好。
不过拿机关里的东西,第一条是不能把自己拆死。
她伸出两指,刚要试探着拨那枚阵钉,墙后忽然传来闷闷一声:
“别碰那个,会炸。”
姜扶微手指停在半空。
凤羽整只鸡也僵了一下。
甬道里安静了一息。
姜扶微慢慢收回手,转头看向墙面。
“谁?”
墙后没有立刻回答。
姜扶微想了想,语气放软:“我不碰了,你还活着吗?”
墙后又沉默片刻,才传出一个很轻的女声:“暂时活着。”
那声音闷闷的,像隔着铜板和石壁,又像说话之人很不习惯与人交谈。每个字都很短,语气也平,听不出多少惊慌。
姜扶微盯着墙面看了一会儿。
凤羽低声道:“里面有人?”
“嗯。”
“秘境里怎么还藏人?”
姜扶微道:“你问我,我问谁?”
她沿着墙面摸索,很快发现一处机关夹层。
夹层外表与石壁无异,可水月珠如今温养神魂,她对幻象与灵路波动更敏锐些,能看出此处灵纹比旁边略暗。姜扶微以痴画残笔在墙角轻轻一点,石壁纹路顿时分成两层。
外层是假石纹。
内层才是机关扣。
凤羽看得眼睛一亮:“那支破笔倒有用。”
姜扶微道:“所以别嫌破。”
她小心避开三处铜线,又用盘子短暂扰乱夹层边缘的灵路。盘子亮了一息,裂纹处发出一声很不祥的细响,吓得姜扶微立刻收力。
咔。
墙面开出一道缝。
里面传来一阵细小的工具碰撞声。
姜扶微把石板推开,终于看见夹层里的人。
那是个少女。
年纪与姜扶微相仿,穿着器阵峰弟子的窄袖衣袍,衣摆被铜屑和阵灰弄得斑斑点点。她个子不高,抱着一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工具箱,整个人挤在狭窄夹层里,头发有些乱,额头上沾着一小块黑灰。
她抬头看姜扶微。
眼神很清亮,也很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