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水月洞后,姜扶微原以为前头还会是水路。
毕竟水月珠刚入丹田,水气才算有了些模样,经脉里那一线清凉尚未完全散去。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被雾打湿袖口、被凤羽一路抱怨仪容受损的准备。
可问心秘境显然不是个体贴人的地方。
青雾往前一卷,水气忽然褪尽。
脚下石阶由湿润转为干燥,再往前走几步,四周颜色也慢慢变了。
青色没了。
月白没了。
连水声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赤黑色。
姜扶微停步。
前方是一座石台。
石台极大,像从地底硬生生隆起的一块焦黑山骨。台面上裂纹纵横,裂缝里隐约泛着暗红光,像火烧过的旧伤。石台中央插着无数断剑,密密麻麻,或高或低,有的只剩半截剑身,有的连剑柄都裂了,有的锈蚀得快看不出原样,有的却仍带着一点血色灵光。
风从断剑之间穿过。
呜——
那声音低而哑,像许多人把怒意压在喉间,压了太久,久到开口时已不像人声,只剩铁与血在震。
凤羽原本正缩在姜扶微肩头,努力用翅膀挡住水月珠散出的凉意。此刻水气一退,它终于精神了些,抖了抖毛。
“这地方倒比水洞顺眼。”
话音刚落,赤黑石台上忽然卷来一道剑风。
凤羽头顶那撮歪毛被吹得更加歪了。
它僵了一下,随即昂首道:“区区断剑台,不及本君当年练爪石半分。”
姜扶微瞥它:“凤凰还练爪?”
凤羽道:“自然。凤凰爪可裂金石。”
姜扶微想了想:“那你现在能裂什么?”
凤羽冷笑:“你手里那只破盘子,本君一爪便能……”
话未说完,石台中央忽然嗡地一声。
一道细长剑气从断剑丛里飞出,擦着凤羽头顶掠过。
半根杂毛飘悠悠落下来。
凤羽整只鸡僵住。
姜扶微沉默片刻,慢慢伸手,接住那半根毛。
凤羽猛地转头:“不许收!”
姜扶微把手背到身后,脸上端得十分平静:“我没笑。”
凤羽死死盯着她。
姜扶微唇角绷得很辛苦:“真的。”
凤羽怒气冲冲,却又不敢对着怒剑台大叫,只能把脑袋往她肩窝里一缩,闷声道:“本君方才是让它半招。”
姜扶微轻轻咳了一声,努力把笑压回去。
“嗯,少君大度。”
凤羽更气了。
就在此时,姜扶微衣襟里的问心令微微亮起。
一道极淡意念落入她神识。
怒剑台。
台心藏金骨石。
可淬筋骨,补金气。
姜扶微眼神一凝。
金骨石。
她体内五行之中,火有凤羽残火,木有木灵露,水有水月珠,土气虽未得大补,却靠灶灰、土墙符与阵盘一路压得还算稳。
唯独金气,只是由破铜片和阵盘碎片牵出来的一缕。
冷而直,却太细。
炼气八层之后,她的灵力比从前绵长许多,可金气仍像一根尚未磨成的针,能定边,却无锋势。若将来要五行筑基,金这一环迟早要补。
眼前这金骨石,正合她所需。
姜扶微看向石台中央。
断剑深处,隐约有一块暗金色石影,半埋在焦黑台面中。石影不大,却散出一种极锋利、极沉重的气息。那不是灵石的清透,也不是丹材的温润,而像一截被剑意淬过无数次的骨。
她几乎能感觉到体内金气被它轻轻一刺。
刺得经脉有些发麻。
凤羽也察觉到了,压低声音道:“好东西。”
姜扶微点头:“嗯。”
“也是麻烦东西。”
“看出来了。”
这怒剑台不好拿。
断剑太多,剑气太乱,台心还有一股压得人心口发紧的怒意。那怒意不是简单杀气,更像积了许多年的怨、恨、不甘与不肯退。
若说水月洞的执念是潮湿的、温柔的、让人不知不觉被画困住的牢。
那怒剑台的执念,便是赤裸裸的火。
烧得人眼红。
烧得人想拔剑。
烧得人不问前路,只问仇在何处。
姜扶微慢慢把盘子握在袖中。
炼气八层的灵力灌入其中,盘面微微一亮。土气先沉,金气定边,水气绕在外层,勉强替她稳住被剑风割开的经脉微寒。
凤羽小声道:“你要上?”
姜扶微道:“金骨石对我有用。”
凤羽道:“有用也得有命拿。”
姜扶微看了它一眼。
凤羽别开头:“本君只是怕你死了,修复基金没着落。”
“知道。”
“而且你若真要拿,别硬冲。断剑台这种地方,最爱把人怒气勾出来。你一怒,就容易乱。”
姜扶微顿了顿。
她一直觉得凤羽嘴欠,却不得不承认,这鸡姐偶尔确实有点见识。
她点头:“我尽量不怒。”
凤羽斜眼:“你不是向来不怒?你一般笑得越温柔,心里越想算别人。”
姜扶微:“……”
这话不算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