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很有用,且值钱”。
画师没有拆穿她。
他将水月珠托起,掌心几乎透明。那珠子落在他手中时,竟没有穿过去,而是安静停着,像三百年执念终于有了一个轻而亮的归处。
“水月珠可养神魂,亦可照幻影。”画师道,“你水气弱,正用得着。”
姜扶微心中一动。
他竟看出来了。
画师又将折下的那截残笔递来。
“此笔已无多少灵力,只余一点画意。若日后遇见容易被幻象困住的人,可用它点破画中真。”
姜扶微没有立刻接。
“前辈给我?”
画师道:“不给你,难道还留给这些画么?”
他看向满洞画卷,眼神终于不再像看一个会回来的人。
只是看画。
看自己三百年画下的错,画下的痴,也画下的一点真心。
姜扶微走上前,双手接过水月珠与残笔。
水月珠入手的一瞬,清凉灵气便沿掌心散开。
这一次的水气,比她此前从灵米汤、洗碗水、井边湿气里感到的微凉,清晰太多,也纯净太多。
它不像木灵露那样柔润生长,也不像火气那样灼烈直冲。
水气入脉,是凉。
先从掌心漫开,像一捧月下湖水,轻轻淌过腕脉,绕过臂弯,再顺着经脉缓缓落入丹田。
姜扶微闭了闭眼。
丹田之中,火种先是一缩。
木气轻轻舒展,像草木遇雨。
土气稳稳压在下方,不让新入的水气乱散。
金气冷而直,原本略显孤寒,此刻得水意一绕,竟也不再那样生硬。
水木相生。
火土不再独大。
五行仍旧不圆满,却终于不再是一处强、一处缺、一处打架、一处躲工的杂乱场面。
那缕水气在丹田边缘缓缓停住,像给她原本干燥不平的五行框架添了一条细流。
姜扶微灵力随之一转。
炼气七层的门槛刚稳不久,按理不该再轻易冲阶。可木灵露与水月珠皆是秘境一关所赐,正好补她短板,不是蛮冲,而是缺处得补,势自然成。
经脉里灵气一圈圈流转。
火不再躁,木不再薄,土不再沉死,金不再孤,水终于有了落处。
某一刻,丹田轻轻一震。
炼气八层。
成了。
没有惊雷,也无异象。
只有水月洞中褪色画卷轻轻摇晃,一点月白光落在她肩上,又很快散去。
凤羽看着她,难得没有立刻嘲笑。
过了片刻,它才小声道:“这老头挺傻。”
姜扶微睁眼,看向画师残魂。
他的身影已经更淡了。
像一笔墨在水里慢慢化开。
姜扶微轻声道:“傻也成了道。”
凤羽看她。
姜扶微道:“只是成了牢。”
画师似乎听见了这句话,低低笑了一声。
“痴之一道,本就如此。”他道,“可成笔,可成画,可成念,也可成牢。”
他抬头看向洞顶那片不存在的月。
“我困得太久了。”
满洞画卷忽然一幅幅落下。
纸面触地,化作水雾,水雾又汇入湖中。画中女子的身影逐渐淡去,最后只剩最初那张未完成的小像,仍静静躺在石案上。
画师看着那半张脸,眼中竟有一点安宁。
“这一张,不改了。”
姜扶微没有说话。
凤羽也没有说话。
洞中只余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
画师的残魂越来越淡,最后几乎只剩一缕月白影子。
散去前,他忽然看向姜扶微。
“若你日后记得谁,也莫只记自己喜欢的那一面。”
姜扶微心中微微一动。
她低声道:“晚辈记住了。”
画师笑了笑。
下一息,残魂散入水月光中。
石案上,那张未完成的小像也慢慢干透。画中女子没有温柔微笑,也没有拢袖看月,只半垂着眼,眉梢微挑,像下一刻便要嫌弃画师一句——
又把我画得这样端。
姜扶微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大约才最像沈明澜。
凤羽小声道:“走吧。”
姜扶微点头。
她将水月珠收好,又把残笔放入贴身布袋。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下来的水月洞。
满洞画卷不在了。
湖中那轮月却还在。
只是月影不再像被谁死死按在水里,反倒随着一圈细小涟漪,轻轻晃了晃。
姜扶微踏出洞口时,水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炼气八层的灵力比先前更绵长,也更清明。
她低声道:“鸡姐。”
凤羽警觉:“又怎么?”
姜扶微认真道:“这一关的东西,比机关路值钱。”
凤羽沉默很久。
“你就不能说点有道味的?”
姜扶微想了想:“痴能成道。”
凤羽刚要点头,便听她继续道:“但得先看有没有命拿奖励。”
凤羽:“……”
它闭上眼。
罢了。
这人就算悟道,也得先问一句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