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叠叠,却挂得极整齐。
每一幅,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
第一幅里,她立在梅树下,手中执一枝白梅,眉目温柔,唇边含笑,像刚被人唤了一声,正回头看来。
第二幅里,她坐在灯前,袖口微拢,低头看书。灯火映着她侧脸,笔触柔和得近乎珍惜。
第三幅里,她立在小舟中,抬头望月。湖水淡淡,月色落在她肩头,像披了一层薄霜。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姜扶微一路看过去,越看越觉得不对。
前面的画,女子神情活。
哪怕只是一抬眼、一回身,也能看出她曾是个会笑、会恼、会走在风里的人。
可越往深处,画中人越精致。
眉眼更准,衣纹更细,神态更温柔,连发间一枚小钗都描得清清楚楚。
偏偏越精致,越不像活人。
像被人描摹了太多遍,把每一处都修到近乎完美,反倒将最初那点鲜活气抹掉了。
凤羽小声道:“不对劲。”
姜扶微道:“看出来了。”
“这些画上有魂气残痕。”
“画中人还活着?”
“不。”凤羽顿了顿,“是有人把自己的念,画进去了。”
姜扶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又看向深处一幅画。
那画中女子坐在窗前,抬手理发,动作极寻常。可画卷右下角有一处墨色微重,像作画的人在此停笔太久,久到那点墨洇了纸。
画旁没有题名。
没有年月。
只有重复的、近乎固执的笔触。
姜扶微忽然想起问心第一关的残影。
有人说愿斩妖,却抛下同伴。
有人说愿为苍生,却怕一生无名。
那么这里呢?
这个画了满洞同一女子的人,又是何愿?
洞府深处,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沙,沙。
像笔尖摩挲宣纸。
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缓,仿佛有人已经这样画了许多年,画到外头湖月不落,画到洞中水气成霜,画到人间生死都与他无关。
姜扶微停下脚步。
她将盘子握在袖中,阵纹尚未催动,只压着一缕土气在掌心。问心令在衣襟里微微凉着,凤羽护符则贴着心口,散出一点暖意,勉强抵住洞中湿寒。
“闭嘴。”她低声道。
凤羽正想反驳一句“本君何等沉稳”,话还没出口,洞府深处的笔声忽然停了。
四周画卷无风自动。
那一幅幅女子的眼睛,似乎都在这一刻往洞口转来。
姜扶微背后微微一凉。
随后,一个苍老男声从洞中响起。
“她回来了么?”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画中人。
可落在水月洞里,却带着一种三百年不肯醒的执念,湿冷,陈旧,又深得像湖底淤泥。
姜扶微没有回答。
凤羽在布袋里也难得没骂人。
那声音又问了一遍。
“她……回来了么?”
洞壁上的月白光一寸寸亮起。
画中女子的眉眼越发清晰,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纸上走下来,带着那副被画了千百遍的温柔神色,问来人一句——
你可见过我?
姜扶微慢慢退了半步。
脚下石阶却不知何时被水雾漫住。
来路已模糊不清。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掌心压住盘子,低声道:“鸡姐。”
凤羽声音很低:“嗯?”
“这地方有值钱的吗?”
凤羽沉默一息。
“这种时候,你还想值钱?”
姜扶微望着洞府深处那一点重新亮起的笔墨微光,神色很稳。
“不。”她道,“我想知道,若要跑路,往哪边最划算。”
凤羽:“……”
洞中苍老声音第三次响起。
“她回来了么?”
这一次,声音近了许多。
像有人提着笔,正从满洞画卷深处,慢慢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