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之路比姜扶微想的要长。
起初只是一层薄雾,贴着石阶浮动,像灵厨院清晨洗米时从木盆里漫出来的水汽。再往前,雾便渐渐浓了,湿意顺着袖口往里钻,连发梢都沾了一层凉。
姜扶微走得很慢。
不是她故意装柔弱,而是这地方委实不太对劲。
脚下石阶分明是实的,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浅水里。灵识往外探,只能看清三五尺,再远便被雾气吞了。丹田里的火种被湿意压得缩了些,木气倒是舒展,土气沉稳,金气安静,唯有那一缕平日懒得像不愿上工的水气,此时竟活泛了许多。
它沿经脉慢慢往上游,凉凉的,细细的,像有一根冰润的丝线,从丹田绕到腕脉,又悄无声息地往心口方向探。
姜扶微心中微动。
水气。
她五行之中最弱的一环,终于有了点像样动静。
凤羽缩在布袋里,却十分不满。
“湿。”
姜扶微低声道:“忍忍。”
“本君不是不能忍。”凤羽声音闷闷的,“只是凤凰天生近火,贵气灼灼,不该与湖底潮气为伍。”
“你怕水?”
布袋里顿时安静了一息。
凤羽冷笑:“本君会怕水?笑话。凤凰浴火而生,能腾九天,过沧海,区区水雾,何足挂齿。”
姜扶微想了想:“那你出来走?”
凤羽道:“本君暂且观察敌情。”
姜扶微忍了忍,还是笑了。
这鸡姐嘴硬的本事,实在与她掉毛的速度不相上下。
又行了约莫半刻,前方水声渐清。
青雾忽然向两侧散去。
姜扶微停住脚步。
雾尽头,是一片湖。
湖面极静。
没有风,也没有波。整片水像一面铺平的镜,沉在青雾之间。湖心半沉着一座洞府,石壁从水中露出大半,洞口开在一截斜斜伸入湖面的石阶尽头。石额古旧,上头刻着两个字。
水月。
字迹并不凌厉,反倒温温润润,像写字的人当年下笔时,心中有很柔软的念想。
只是这柔软落在此处,却叫人无端觉得冷。
湖中倒映着一轮月。
月极圆,极亮。
可姜扶微抬头望去,秘境上方只有青雾与幽暗石穹,哪里有什么天,哪里有什么月?
那轮月不是天上的。
像是有人专门把一枚月亮嵌在水里,任它三百年、五百年都不沉不灭。
凤羽从布袋缝里探出半只眼,只看了一眼,便缩回去。
“幻月。”
姜扶微问:“危险?”
“未必。”凤羽道,“但这种地方,最爱骗人。”
姜扶微看着湖面。
湖水太静,静得连自己的影子都不太像自己。
她踏上湖边石阶时,那一缕水气忽然被轻轻牵动。凉意沿经脉缓缓上行,过腕,入臂,至肩,再往心口绕了一线。它并不强,却比从前清晰许多。
姜扶微没有急着炼化,只让它慢慢走。
她来这里,本就是为补水气短板。若一见动静便催,反倒容易惊散。
石阶很窄,半边没入湖中,半边覆着青苔。姜扶微走到一半,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湖水。
水中倒影里,她看见自己衣衫微湿,眉眼安静,怀中抱着旧布袋,袖中藏着盘子,颈间隐着旧玉扣。
倒影里的凤羽却不是花毛野鸡。
水中有一团模糊金红影子,极淡,极残破,却一闪而逝,像曾有一只飞禽从火里坠下,没入水月之间。
凤羽也看见了。
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别看。”
姜扶微移开目光:“好。”
她没问。
凤羽不想说的事,问了也只会被它用“本君当年何等尊贵”糊弄过去,顺带再骂她一句穷鬼。
洞口就在眼前。
石额下垂着细细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却没有溅开,只无声没入青石。洞内幽暗,隐有月白光照出一点轮廓。
姜扶微摸了摸问心令。
令牌微凉,没有预警。
她又摸了摸袖中的盘子。
盘子很稳,边缘依旧硌手。
很好。
硌手说明可靠。
她把凤羽连布袋一并往怀里按了按,低声道:“进去以后,少说话。”
凤羽立刻不满:“本君什么时候多话?”
姜扶微停住脚步,低头看它。
凤羽顿了一下,改口:“本君尽量。”
洞中比外头更冷。
却不是寒,而是湿。
四壁都泛着水光,像被月色泡透了。洞内没有灯,光来自墙上的画。
姜扶微一踏进去,便看见两侧石壁上挂满了画卷。
一幅接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