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默默记下,同时开始盘算。
若没有灵根,她会被送下山。听起来不算坏,至少远离修仙界危险。但问题是她没有本地身份,没有钱,没有亲族,也不懂这里的律法。下山之后,别说安身,先弄清自己能不能合法摆摊都成问题。
若有灵根,她能留下。留下是否包吃住,尚未确定。若包,那很好;若不包,她仍得打工。修仙界打工大概比现代更危险,毕竟现代老板至多扣工资,这里说不定会扣命。
若灵根很好,她会被重点培养。听起来美妙,但重点培养也意味着重点关注。她来历不明,胸前还挂着一个莫名出现的玉扣,太显眼未必是好事。
若灵根很差,却勉强能留……
姜扶微心中一动。
这或许反而是最适合她的开局。
不显眼,有饭吃,有机会慢慢打听消息,还能暗中研究玉扣。最好宗门觉得她资质一般,不会立刻把她拖去什么秘境历练、天命大战。
她现在只想低调活着。
至于飞升?
不好意思,她刚来,连山门宿舍在哪都不知道,暂时没有那么宏大的野心。
测灵堂在山门内侧。
众人被分批带进去,每次十人。姜扶微这一批排得靠后,等到天色渐晚,也还未轮上。
青衡宗显然早有安排。未测完的新丁被统一带去外门临时住处,明日继续。
“今夜尔等暂住新丁舍。”先前那名女弟子说道,“饭食稍后有人送来。木牌不可丢,明日凭牌入测灵堂。夜间不得离舍,不得私闯外门各院。若有违者,取消测灵资格,送下山。”
众人连忙应是。
姜扶微尤其应得诚恳。
取消测灵资格,送下山。
这条要记清楚。万一真遇到危险,这也不失为一种退路。只是不知送下山包不包路费。
外门新丁舍说是“舍”,其实是一排长长的木屋。屋中大通铺,一张挨一张,被褥整齐叠在床头。窗外有竹影,屋后有溪声,若不计较人多,倒还算干净。
姜扶微走进去时,已经有不少人抢了靠窗或靠墙的位置。
她没有争,只挑了靠近门边的一处。
靠门有利有弊。弊端是人来人往,容易吵;好处是若半夜有什么不对,跑得快。
孤儿院与大学宿舍教给她的生存智慧之一便是:床位不必最好,但退路要清楚。
许小圆跟着她,在旁边铺位坐下,小声道:“姜姐姐,我能睡你旁边吗?”
姜扶微笑道:“当然。”
许小圆顿时放松不少。
屋中很快热闹起来。
少年少女们白日紧张了许久,此时终于能坐下,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
有人说自己祖上曾出过炼气三层的仙人,此次定有灵根;有人说隔壁村去年有个孩子测出双灵根,全家都搬去了镇上;还有人压低声音说,青衡宗内门弟子能御剑千里,挥手便斩妖兽,若能拜入内门,此生便不枉。
“若我测出上品灵根,定要修到筑基,再修金丹,最后飞升成仙!”
一个瘦高少年满脸憧憬。
另一个少年立刻道:“你想得倒美,上品灵根千里挑一,金丹更是万里挑一。”
“做人总要有志气!”
“你先测出来再说吧。”
众人笑作一团。
许小圆听得也有些激动,转头问姜扶微:“姜姐姐,你想修到什么境界?”
姜扶微正盯着手里的饭碗。
晚饭是粗米饭,一碗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小块咸菜。
这饭食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且不用付钱。
姜扶微心中对青衡宗的好感略涨。
听见许小圆问,她抬起头,温柔一笑:“先看能不能留下。”
“若能留下呢?”
“先看包不包吃住。”
许小圆愣住。
姜扶微语气很真诚:“修仙之事太远,眼下吃住比较近。”
旁边几个新丁听见,忍不住笑起来。
那瘦高少年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轻狂:“你这志向也太低了。来了仙门,自然该求大道,怎可只惦记吃住?”
姜扶微看向他,笑容柔和,声音也轻:“这位小兄弟,求大道也得先吃饭。”
少年一噎。
另一个少年哈哈大笑:“她说得倒也没错,你不吃饭,明日测灵石前先饿晕了,岂不丢人?”
瘦高少年涨红了脸,低头扒饭。
姜扶微继续慢条斯理喝汤。
她不是没志向,只是志向这种东西,不能当饭吃。她从前最大的志向是找到一份有五险一金的工作,刚拿到便被汽水送走,如今她对人生规划这事很谨慎。
毕竟老天似乎不大喜欢她乐得太早。
饭后,有管事弟子送来木桶清水,众人简单洗漱。姜扶微没有这里的衣裳,只能把白衬衫袖口洗了洗,又用湿布擦掉裙摆泥痕。她将高跟鞋放在床下,看了片刻,决定暂时不丢。
这鞋虽不适合走山路,但万一哪天要逃命砸人,鞋跟也算凶器。
夜色渐深,屋中灯火被调暗。
新丁们躺在大通铺上,却大多睡不着。
有人小声祈祷:“求老天保佑我有灵根。”
有人翻来覆去:“若测不出来,我爹定要骂死我。”
有人压低声音哭:“我娘说,若我能留下,家里弟妹也能少饿几顿。”
姜扶微侧躺着,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慢慢静下来。
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求前程的人都差不多。
有人求飞升,有人求家中少饿几顿;有人求一朝改命,有人只求别被赶回去。
她从前也是这样。
拿着简历奔波在城市里,盼着某一扇门肯开,盼着自己的名字能被写进录用名单。那时她求的不是仙途,只是一张工牌、一间小屋、一份稳定薪水。
如今换了个世界,山风更清,月光更冷,人心里的盼头却仍旧滚烫。
姜扶微慢慢翻过身,胸前那枚青灰玉扣静静贴着。
白日里她想了许多办法,仍然不知道它有何玄妙之处。
她再次将玉扣取出,借着窗外月色仔细看它。
玉扣表面有几道细微划痕,像旧物经年,受过许多摩挲。中间有一圈极淡的纹路,白日不显,此刻在月光下竟隐约有些像云,又像水波。
姜扶微伸手轻轻碰了碰。
玉扣忽然热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敲了她掌心一记。
姜扶微呼吸一顿。
她坐起身,四下看去。大通铺里众人或睡或醒,无人注意她。许小圆已经睡着了,抱着被子,眉头还轻轻皱着,大约梦里也在担心明日测灵。
姜扶微低头看玉扣。
那点温热很快消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
白日靠近青衡宗山门时,玉扣便热过一次。如今入夜,它又热了一下。两次都不剧烈,却像提醒,又像回应。
她在心中轻轻问:你到底是什么?
玉扣没有答话。
姜扶微也没指望它答话。
若它真会说话,今晚她反倒要更睡不着。
她盯着玉扣,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她不是误入这么简单。
姜扶微深深叹了口气,重新躺下。
身旁不远处,两个少年还在小声说话。
“你说,若明日测出灵根,我们是不是就能修仙了?”
“应当是吧。”
“修仙之后,是不是能飞?”
“听说炼气高阶才可御物,筑基才能真正御剑。”
“那也很好。我若能飞,先回村里飞一圈,吓他们一跳。”
“没出息。我要飞去云海上看日出。”
姜扶微听着他们的憧憬,忍不住弯了弯唇。
少年人真好。
还没测灵,就已经开始安排飞行路线了。
她却只想知道明早几点起床,测灵堂排队多久,留下之后有没有月钱,若没有月钱能不能申请勤工俭学。
她从前在现代从未信过什么天命。
命若真肯照顾她,便不会让她孤儿开局,勤工俭学二十二年,好不容易拿到offer,又被汽水一口送走。
可她也不怨。
怨没用。
她一路走来,最熟的一件事便是:先活下去,再慢慢算账。
如今到了这修仙世界,也是一样。
有没有灵根,明日便知。
青衡宗是善是恶,也得慢慢看。
窗外月色清冷,山间风过竹梢,发出细细声响。
姜扶微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在心里把今日所见所闻又仔细盘算了一遍。
毕竟在一个陌生世界里,脑子比灵根更早救命。
至于明日测灵……
姜扶微想了想,默默对自己道:灵根不必太好,够吃饭便行。